假林姐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鹿看到了。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上下眼睑的肌肉微微收缩,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她的视觉在黑暗中会自动调整,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蹲下来,盯着假林姐的脸。
血还在流。鼻梁塌陷的地方已经不再出血了,血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把整个鼻子糊住了。眼角、耳道、嘴角的血也都干了,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眼泪,又像皱纹。假林姐的脸看起来不像人脸了,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但她的眼睑又在动。这一次幅度更大,是努力想要睁开的那种动。
沈鹿没有动。她就蹲在那里,等着。
假林姐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是涣散的——失血过多或者中毒导致的。瞳孔在空气中晃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聚焦在沈鹿的脸上。她看到沈鹿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但椅子挡住了她,绳子绑住了她。她动不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干裂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里的肌肉可能已经中毒麻痹了。
沈鹿站起来,走到地下室角落,把之前踢到那里的刀捡了起来。刀上还有血,是假林姐的血。她把刀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大部分血,然后走回假林姐面前。她没有说话——她说不出来,她的声音自己听不到,但她也知道假林姐听得到。她选择不说话。
她把刀举到假林姐眼前。
不是威胁,是展示。你看,这是你的刀。你用它来杀我,现在它在我手里。
沈鹿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她只是把刀尖抵在假林姐的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刀尖划破皮肤的感觉她不知道,但她看到了结果——一道细细的口子出现在假林姐的脸上,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的,像红色的露珠。
假林姐的嘴唇终于动了。她不是在说话,是在尖叫。无声的尖叫——沈鹿听不到,但她看到了假林姐的嘴张到了最大,喉咙深处的悬雍垂在剧烈颤抖。她的身体在椅子上挣扎,绳子勒进皮肤,但挣不开。
沈鹿把刀移开了,移到了假林姐的颈侧。她没有再划,只是让刀尖轻轻抵住皮肤。她读唇——假林姐的嘴唇在说:“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沈鹿没有收回刀,只是不再用力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说。”
假林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呼吸平稳了一些。她睁开眼,嘴唇开始动。
沈鹿读唇,一字一句地读。
“织网者……是暗网组织……专门猎杀感知异常者……”
假林姐的声音应该是颤抖的,断断续续的。沈鹿读不到语气,只能读到字。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告诉她,假林姐在害怕。
“我们设计规则怪谈式的猎杀游戏……让猎物在绝望中自杀……或者意外死亡……然后夺取对方的感知能力……移植给会员……”
沈鹿的手握紧了刀柄。
“不是杀了就算了?”她写。
假林姐看到便签本上的字,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又动了:“感知能力不能从尸体上移植……必须在猎物还活着的时候……在他们极度绝望的时候……他们的感知能力会变得脆弱……容易被剥离……”
沈鹿盯着这行读唇读出来的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每一次死亡前的绝望,都是在为组织制造可以移植的感知。她的味觉、嗅觉、触觉、听觉,每失去一种,就会有人得到它。不是她的能力被移植了,是她的感官本身被移植了。
她写:“谁移植了它们?”
假林姐读到了这行字,嘴唇抖了一下。她犹豫了。沈鹿把刀尖往前推了一毫米,假林姐颈侧的皮肤被刺破了一个小口,血珠渗出来。她的嘴唇立刻动了:“盲僧……盲僧移植了……但盲僧不是一个人……盲僧是一个代号……每一代盲僧都会把自己的感知移植给下一代……”
沈鹿又写:“我的视觉会给谁?”
假林姐看着这行字,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不是假的眼泪,是真的。她哭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之后,她活不了了。组织不会让她活着说出这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沈鹿耐心地等着。地下室里很安静——不对,不是安静,是她的世界里没有声音。她只看到真林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她只看到假林姐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灰白,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黑色。
终于,假林姐的嘴唇又动了。
“你的五感兑换体系……是史上最强的……你每次死亡失去一种感官……觉醒一种补偿能力……盲僧等了你四次……就是为了第五次……你死第五次……失去视觉……你的视觉归他……”
沈鹿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读进脑子里。
归他。不是移植给某个会员,不是卖掉换钱,是归盲僧自己。盲僧要的不是钱,不是能力,是她的眼睛。不是眼球,是视觉本身。是那种看到真相的能力。
沈鹿把刀从假林姐颈侧拿开,站直身体。她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盯着假林姐的脸。假林姐还在哭,还在说,但沈鹿没有在读唇了。她不需要再听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是声音,是念头。
她是一头被养了四次的猪。
第一次死,失去味觉,他们尝到了甜头。第二次死,失去嗅觉,他们闻到了更多的钱。第三次死,失去触觉,他们摸到了更大的市场。第四次死,失去听觉,他们听到了无数富豪的订单。第五次死,失去视觉,盲僧会得到他等了四年的东西。
她不是被猎杀。她是在被养殖。
沈鹿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冷,不是怕,是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不想听到。她想哭,但眼泪流不下来,因为眼眶里全是干涸的血。
然后她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失控的笑。她的嘴张开了,牙齿露出来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她听不到那个笑声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看到了真林姐的反应。真林姐从膝盖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在动:“沈鹿……沈鹿你怎么了……”
沈鹿没有回答。她继续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眼泪流过脸上干涸的血痕,变成淡红色的液体,滴在她的手上。
她用口型说:“所以我是你们养了四次的猪?杀我四次,就为了等我养肥?”
真林姐在角落哭着摇头。她的嘴唇在动:“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鹿没有看她。她看着假林姐。假林姐也在哭,也在摇头,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愧疚,是解脱。说出来之后,她就不需要再演了。不管接下来是死是活,她不用再假装是另一个人了。
假林姐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读唇不需要集中注意力,因为她的嘴唇动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盲僧……就在你认识的人里……他……一直在……看着你……”
沈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认识的人里。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认识的人里——不是陌生人,不是从监控里看她的观众,是她认识的人。每天见面的人。说话的人。也许是对她笑过的人,也许是对她发过脾气的人,也许是替她挡过枪的人。
她认识的人不多。林姐,江牧,按摩店的几个老客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盲僧就在这几个人里。
假林姐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她的四肢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直,然后软下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袋被倒空的水泥。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她的眼睛翻白,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在快速颤抖,但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即便发出了声音,沈鹿也听不到。
沈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生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她没有去救她,因为她救不了。组织在假林姐体内植入的东西不是毒囊,是某种能在三十秒内摧毁中枢神经的药剂。一旦触发,没有解药。
假林姐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她的嘴唇停在了最后一个音节的位置上,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没有说完的词。
沈鹿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没有气流从鼻孔里出来,没有胸口的起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死了。
沈鹿把手收回来,站直身体。她盯着假林姐的脸,盯着那张和林姐一模一样的脸。血还在流,但已经流得很慢了,像是水管里的水快被放空了。地下室里很暗,只有一盏从上面透下来的微光照在假林姐脸上,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是血,暗的那一半是阴影。
真林姐在角落哭着,声音被沈鹿的世界屏蔽了。她只看到真林姐的嘴在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沈鹿站着一动不动,盯着假林姐的脸。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太多的东西挤在一起,互相挤压,互相抵消,最后什么都剩不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在想很多事情。
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没有计时。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气管,到达肺部。她能感觉到胸腔在扩张——不是触觉,是视觉。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在隆起,然后又塌下去。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三次,四次,五次。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着时间:早上五点三十一分。距离回溯还有十八个小时二十九分钟。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之前发来的,她一直没看。她点开。
“你知道了规则。接下来你会做什么?自杀?还是继续跑?”
沈鹿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她打字:“继续跑。”
点击发送。
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很好。跑快一点。时间不多了。”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真林姐。真林姐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她的身体还在抖,但抖得不厉害了——可能眼泪流干了,也可能只是累了。
沈鹿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你妹妹死了。”
真林姐看到这行字,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了一眼便签本,又看了一眼假林姐瘫在椅子上的尸体,嘴唇开始颤抖。
沈鹿又写:“她叫什名字?”
真林姐的嘴唇动了:“林……林微。”
林微。姐姐叫林如,妹妹叫林微。
沈鹿写:“她做了三年你的替身。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林如看着这行字,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多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钱。她从小就喜欢钱。”
沈鹿写:“她不只是喜欢钱。她恨你。”
林如睁大眼睛,看着沈鹿。她的嘴唇在动:“恨我?为什么?”
沈鹿写:“因为你是姐姐。因为父母更爱你。因为她只能活在你的影子里。”
林如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剧烈颤抖。这一次不是在哭,是在嚎啕——沈鹿看不出来,但她从林如身体抖动的幅度判断,那应该是嚎啕大哭。
沈鹿没有再写。她站起来,走到梯子旁,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两把椅子,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死的那个人脸上全是血,活着的那个人脸上全是泪。
她爬上梯子,回到按摩店前厅。
江牧还躺在按摩床上,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朝向她。上面写着:“下面怎么了?”
沈鹿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假林姐死了。真林姐还活着。”
江牧看着这行字,眉头皱了一下。他打字:“谁杀的?”
沈鹿打:“组织。她体内有毒药。”
江牧沉默了几秒,又打:“你没事吧?”
沈鹿看着“你没事吧”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事?她的世界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气味、没有触觉,她刚杀了一个人——不,她没有杀人,是别人用她的手杀了自己,但她的手上有血,她不知道那血是谁的。她养了四次的猪,第五次还没养肥,猎人就在她认识的人里。
她打字:“没事。”
江牧看了一眼这行字,没有追问。他把手机拿回去,打了一行新字:“接下来去哪?”
沈鹿写:“找盲僧。”
江牧写:“你知道是谁了?”
沈鹿写:“不知道。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街道染成金黄色。空无一人的街道在晨光中看起来不像猎场,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市。远处有几个早餐摊在冒烟——有人在做早点,有人还在正常生活。猎杀游戏只针对她,这座城市只对她一个人关闭。
沈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预约记录本,翻到昨天的页面。那个客人的名字她认不出来,但预约时间栏里写着14:00。她又在记录本里翻了翻,找到了前天的、大前天的、上个月的。同一个名字,同一个时间,几乎每天都来。从不缺席。
她从记录本上撕下那页纸,塞进口袋。
江牧从按摩床上坐起来,手铐链子“哗啦”响了一声。他用没受伤的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找到了?”
沈鹿写:“找到了一个每天来按摩的客人。从不说话,只用纸条交流,总是戴墨镜。”
江牧写:“你觉得他是盲僧?”
沈鹿写:“不确定。但他是唯一一个每天都能看到我的人。盲僧需要‘一直看着我’,他符合条件。”
江牧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几点来?”
沈鹿写:“下午两点。”
江牧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五点三十三分。他打:“还有八个半小时。”
沈鹿写:“够用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新纱布和碘伏,走到江牧面前,蹲下来,开始重新处理他的伤口。假林姐的事耽误了快一个小时,江牧肩膀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需要换新的。她把旧纱布揭开,看到伤口里的止血粉已经和血液混合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她用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周围,碘伏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她看到了伤口在冒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象,也许是在消毒,也许是在恶化。
她把新纱布叠好,压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紧。江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有痛觉,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紧了嘴唇。
包完之后,沈鹿站起来,走到按摩店门口。她拉开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视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外面金灿灿的街道。
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猎杀还在继续。
她回头看了江牧一眼。江牧已经从按摩床上下来了,站在她身后,右手托着左手臂,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用没受伤的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走吧。”
沈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阳光里。
身后的按摩店里,地下室的灯还亮着。两把椅子,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死的那个人脸上全是血,活着的那个人脸上全是泪。墙上那面破碎的镜子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但现在两个都不在了。
沈鹿走在街道上,影子在阳光下被缩短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三十五分。距离回溯还有十八个小时二十五分钟。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八个小时二十五分钟。
她加快了脚步。
手机震动了。第九条短信:“你还有十八个小时。盲僧在等你。不要迟到。”
沈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和江牧一起消失在了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