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林姐站在梯子入口,手里握着刀,刀刃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光。她的鼻梁还是完好的——这是几秒钟前的事。她的嘴唇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才会有的笑。
沈鹿挡在真林姐前面,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重心下沉。这是一个防守的姿态,但她的眼睛没有盯着假林姐手里的刀,而是盯着她的脸。
真林姐在沈鹿身后疯狂摇头,嘴里的布已经被扯掉了,她的嘴唇在动,用口型一遍一遍地重复:“她是假的……她是假的……她是假的……”
沈鹿没有回头。她知道真林姐说的是真的。
但她需要确认。
她突然转身,弯腰,把脸凑近真林姐的脸颊,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一下。
真林姐愣住了,她的口型停在“假”字的最后一个音节上,眼睛瞪得更大。她不明白沈鹿在做什么,但她没有挣扎——因为她没有力气挣扎了。
舌尖接触皮肤的瞬间,情绪品尝能力启动。
真实的恐惧味。
不是辛辣的,不是刺激的,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苦涩的味道,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柿子,满嘴都是涩味,涩得舌头发麻。这种恐惧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的恐惧。被绑在地下室三天,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不知道外面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替自己活下去。这种恐惧装不出来。
沈鹿站直身体,转身。
假林姐已经逼近了两步,刀尖离沈鹿的胸口不到半米。她的嘴唇在动:“你舔她有什么用?她能救你吗?”
沈鹿没有回答。她走向假林姐,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假林姐以为她要攻击,挥刀——刀刃从右向左横切,目标是沈鹿的颈部。
沈鹿后退半步,刀锋从她下巴下方掠过,割断了几根碎发。她没有反击,而是伸出手,快速在假林姐的脸颊上舔了一下。
假林姐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错愕。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差点划到自己的手臂。
舌尖接触皮肤的瞬间,情绪品尝能力再次启动。
虚伪的愧疚味。
不是真实的愧疚,是一种表演出来的、自欺欺人的愧疚。味道像糖精——甜的,但不是真正的甜,是一种化学的、人工的、吃多了会恶心反胃的甜。愧疚下面裹着一层更深的情绪,像硬糖里面的核。
沈鹿尝到了那个核。
恨。
不是对沈鹿的恨,是对真林姐的恨。恨她为什么是姐姐,恨她为什么被父母偏爱,恨她为什么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而自己只能在暗网里被人当棋子。
沈鹿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两个味道不同。真林姐是真实的恐惧,假林姐是虚伪的愧疚。她确认了。
但她还需要最后一重确认。
她用视觉仔细对比真假林姐的脸。她们长得太像了——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型、同样的嘴唇厚度。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沈鹿的目光落在她们的耳垂上。
真林姐的耳垂是圆润的,饱满的,像一颗小珠子。
假林姐的耳垂有一个缺口。不是天生的,是后天造成的——可能小时候打耳洞时撕裂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缺口很小,只有米粒大,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鹿的视觉在黑暗中会自动调整,她看到了。
她盯着假林姐的眼睛,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她。”
假林姐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恐惧——不是对沈鹿的恐惧,是身份被戳穿后的恐惧。她假扮了三年,从来没有被识破。她学会了林姐的说话方式、走路姿势、做饭的味道,甚至连林姐喜欢在什么时候喝茶、喝什么茶都模仿得一模一样。但耳垂,她忘了耳垂。
然后她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不是心虚的笑,是狞笑。是猎物想要反噬猎手的笑。
“我不是她又怎样?”她的嘴唇在动,刀重新举了起来,“你还是要死。”
她挥刀刺来,刀刃对准了沈鹿的腹部。这一刀不是威胁,是真的想杀人。不是组织的意思——组织要的是沈鹿自杀,不是被杀。假林姐失控了,她不想再演了,她想亲手结束这一切。
沈鹿没有躲。
不是来不及,是不想躲。
她猛地后仰,后脑勺像一把锤子一样撞向假林姐的脸。这不是什么武术技巧,这是街头打架的招数——当你被人从正面攻击时,用你最硬的骨头去撞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她没有触觉,感受不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但她看到了结果。
假林姐的鼻梁塌陷了。不是骨折,是粉碎。鼻梁骨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茬从皮肤下面戳出来,白森森的,像碎裂的瓷器。血从两个鼻孔同时喷出来,不是滴,是喷,溅了沈鹿一后脑勺。
软骨碎裂的声音她听不到,但她从假林姐身体剧烈后仰的幅度判断,那声音一定很响。她喃喃自语,用口型说:“要是能听到骨头碎的声音就好了。”
假林姐疼得松手,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下室的角落里。她双手捂住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间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沈鹿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一脚把刀踢到更远的角落,然后从地上捡起绳子——就是之前绑真林姐的那种尼龙绳,很粗,很结实。她把假林姐从地上拽起来,按在空椅子上,膝盖顶住她的大腿,让她动弹不得。
假林姐在哭,在喊。沈鹿不去看她的嘴唇,她不想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用绳子把假林姐的手腕绑在椅子扶手上,绕了三圈,打了两个死结。然后绑脚踝,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力道。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绑得紧了还是松了,但从绳子陷入皮肤的深度看,假林姐挣不开。
假林姐满脸是血,鼻梁塌陷,眼眶下面全是淤青。她哭着说:“你疯了。”
沈鹿用口型回:“你说对了。”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假林姐。血从假林姐的鼻梁往下流,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围裙上。围裙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按摩店的标志,现在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沈鹿没有再去舔假林姐的血。她的情绪品尝能力告诉她,现在去舔血只会尝到一种味道——痛苦。而她不需要痛苦。
她转身去看真林姐。真林姐还在角落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张着,像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沈鹿走过去,蹲下来,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真林姐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被磨破了,露出下面的红肉。沈鹿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创可贴,撕开,贴在勒痕上。
真林姐的嘴唇在动:“她……她是我妹妹。”
沈鹿读出来了。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我知道。”
真林姐的眼泪又开始流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鹿写:“钱。”
一个字,够了。真林姐闭上了眼睛,没有再问。她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三年前,妹妹说要来城里打工,让她帮忙介绍工作。她介绍了按摩店的学徒岗位,教她手法,让她住在自己家里。然后妹妹消失了——不对,不是消失了,是取代了她。她以为妹妹回了老家,实际上妹妹一直在她身边,戴着她的脸,用她的名字,花她的钱。
沈鹿站起来,转身。
假林姐已经不哭了。她瘫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从红色变成了紫色。不是失血过多,是中毒。
七窍流血。
先是鼻子——血从鼻孔里流出来,不是喷,是流,顺着人中往下淌。然后是耳朵——暗红色的血从耳道里渗出来,沿着耳垂滴在肩膀上。然后是眼睛——眼角开始渗血,把眼球染成了红色。最后是嘴巴——嘴角溢出黑色的血,像墨汁一样浓稠。
沈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正在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假林姐的嘴唇在最后动了一下。沈鹿读心——不是读唇,是读心。濒死的声音触发了读心能力,文字泡浮现在假林姐的头顶:“盲僧……就在你认识的人里……他……一直在……看着你……”
文字泡碎裂了,像泡沫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假林姐的头彻底歪向一边,眼睛闭上了,血还在流,但身体已经不再有任何动作。沈鹿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但很微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蜡烛。她没死,但快了。
沈鹿站直身体,盯着假林姐的脸。血从她的脸上往下流,滴在围裙上,滴在地面上,滴在绳子上。空气中有一种铁锈的味道——她闻不到,但她的视觉告诉她,空气中的灰尘颗粒正在被血滴击落,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真林姐在身后哭,声音被沈鹿的世界屏蔽了。她只看到真林姐的肩膀在颤抖,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个坏了的水龙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自己的世界里也没有安慰这种东西。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二十三分。距离回溯还有十八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她需要离开这里。但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蹲下来,重新抓住假林姐的手腕。这一次不是读记忆,是检查她的脉搏。指尖按在腕动脉上,没有触觉,她感觉不到跳动。她只能靠视觉——她把眼睛凑近假林姐的手腕,看皮肤下面的血管。血管在微微跳动,频率很慢,大约每分钟四十次。还活着。
沈鹿松开手,站起来。她走到地下室梯子旁,爬了上去。
按摩店前厅里,江牧还躺在按摩床上。他的左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流。但他没有昏迷,他睁着眼睛,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朝向她。
上面写着:“下面怎么了?”
沈鹿走过去,从药箱里拿出新纱布,蹲下来,开始拆他肩膀上的旧绷带。她的手很稳——虽然她的世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味道、没有触觉,但她的眼睛能看到一切。她看到了绷带缠的角度不对,太松了,止血粉没有完全覆盖伤口。她重新包扎,一圈一圈,一松一紧,让绷带的每一层都刚好贴合皮肤的弧度。
江牧的嘴唇动了动。她读了一下:“你受伤了吗?”
沈鹿摇了摇头,继续包扎。
江牧又写:“你脸上有血。”
沈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到了血——不是她的,是假林姐的。她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包扎。
江牧没有再问了。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让沈鹿处理他的伤口。
包完之后,沈鹿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天空变成了浅蓝色,云层很薄,太阳还没出来。她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脑子里在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在地下室里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假林姐是真林姐的双胞胎妹妹,假扮了三年,目的是在合适的时机出现,逼她自杀。假林姐不是组织的高层,她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和沈鹿一样的棋子。她的代价是什么?她没有感知异常——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被组织用钱收买了。组织答应她,等沈鹿死了,她可以永远取代姐姐,用姐姐的身份活下去。
第二,盲僧就在她认识的人里。不是“可能”,是“一定”。假林姐临死前的读心信息不会有假——濒死的人不会撒谎,因为撒谎需要精力,濒死的人没有精力。
认识的人里。
沈鹿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林姐——真林姐不认识盲僧,假林姐可能见过但记忆被抹除了。江牧——他也在找盲僧,但他不像是盲僧。按摩店的客人——那个每天来按摩的、从不说话、只用纸条交流的、总是戴墨镜的人。
那个客人昨天没来。
沈鹿从抽屉里拿出预约记录本,翻到昨天的页面。那个客人的名字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她认不出来。但预约时间栏里写着一个数字:14:00。下午两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五点二十五分。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八个半小时。
沈鹿把预约记录本塞进背包,走到按摩床边,拍了拍江牧的肩膀。他睁开眼,看到她正低头看着他,用口型说:“走。”
江牧坐起来,手铐链子发出“哗啦”一声。他用没受伤的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去哪?”
沈鹿写:“去找一个人。”
江牧写:“谁?”
沈鹿写:“可能是盲僧。”
江牧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写:“你确定?”
沈鹿写:“不确定。所以要去找。”
江牧点了点头,从按摩床上下来,站直身体。他的左肩还在疼——他有痛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皱了一下眉,然后用右手把左手臂托住,减少肩膀的负重。
沈鹿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到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她感觉不到冷,但她看到了白雾。她把背包带子拉紧,回头看了江牧一眼。
江牧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的右手还拿着手机,屏幕朝向她:“你怕吗?”
沈鹿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怕。但怕没有用。”
她把便签本递给他,转身走进清晨的街道。
身后,按摩店的地下室里,假林姐还瘫在椅子上,七窍流血,昏迷不醒。真林姐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墙上那面破碎的镜子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但已经分不清了。
沈鹿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她的左眼瞳孔里,三道金色裂纹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像三条河流在黑暗中找到了光源。她不知道这些裂纹什么时候会消失,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吞噬她的视觉。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在失去视觉之前,找到盲僧。
身后的江牧跟了上来,手铐链子在他们之间晃荡,发出无声的摆动。两个人,一副手铐,一座空城,一个盲僧。
手机震动了。第八条短信:“你找到了她的秘密,但没有找到我的。继续。”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