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把江牧摔在按摩床上。
说是“摔”，其实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放下来，然后让他失去重心倒在床垫上。但他的左肩受伤了，身体失衡的瞬间，他用右手撑了一下，还是没撑住，整个人砸在了床上。
血从他的左肩喷出来，不是滴，是喷。沈鹿看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伤口处射出来，溅在墙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扇形。她不知道那是动脉血还是静脉血，她不是医生。但她知道，如果不按住，他会死。
她用牙撕开纱布卷的包装。
没有手去撕——她的左手被手铐链子拴在江牧的右手腕上，右手要按住伤口。她把纱布卷咬在嘴里，用牙齿咬住包装的边缘，头往一侧猛地一甩，塑料包装被撕开了，纱布卷掉在她腿上。她抓起纱布，叠了两层，按在江牧的左肩上。
江牧没有叫。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不是忍痛，是没有痛。沈鹿看到了——他的瞳孔没有因为疼痛而收缩，他的眉头没有皱，他的嘴唇没有咬紧。他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像在等公交车。
沈鹿一边按住他的伤口，一边用右手翻找药箱。药箱在按摩床下面的抽屉里，她拉出抽屉，翻出一瓶碘伏、一卷新的绷带和一包止血粉。止血粉的包装上写着“外用，撒于伤口处”。她把止血粉撕开，撒在纱布上，然后把纱布压进伤口里。
江牧的嘴唇动了动。她读唇：“你信得过这里的人？”
沈鹿犹豫了一下。
这里不是她家，是林姐的按摩店。她在店里住了两年，从第四次死亡后失去听觉、被原按摩店辞退，到林姐收留她，到现在。两年里，她睡在这张按摩床上，吃林姐做的饭，用林姐买的按摩工具。林姐知道她听不见，所以在店里装了闪光门铃——有人按门铃，天花板上的灯会闪。林姐还学会了用手机打字和她聊天。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我信。”
她把便签本递给江牧，然后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在林姐的房间隔壁，是沈鹿住的那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面镜子和一把梳子，梳子上还缠着她的头发。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单。
指尖触碰棉布的瞬间，触觉补偿能力启动——她读到了这张床最后一段记忆。不是床的记忆，是最后触摸这张床的人的记忆。
林姐。
林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沈鹿。沈鹿在睡觉，呼吸很沉，嘴唇微微张开。林姐的手放在床单上，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动，说的话被床单的记忆捕捉到了。
“对不起……你太值钱了……猎杀直播一场分成五百万……”
五百万。
沈鹿把手从床单上移开，盯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段记忆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林姐在分成，直播一场五百万。不是救她，是卖她。
沈鹿站起来，走出卧室。
江牧还在按摩床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拿着手机在打字。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写着：“你的脸色很差。”
沈鹿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我信任的人，都在卖我。”
江牧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拿回去，打了一行字：“那就只信你自己。”
沈鹿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她把手机还给他，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在休息。她在启动一种她很少使用的能力——气味记忆追踪。
失去嗅觉后，她的大脑自动开发出了一种补偿机制：她闻不到气味，但她能看到气味。不是用鼻子，是用视觉。当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分子会被她的大脑“翻译”成彩色的线条。不同的气味有不同的颜色——食物是黄色，化学制品是蓝色，人的气味是金色的。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漂浮着数十条金色的线条，有些很淡，有些很亮。最亮的那一条从她面前的空气开始，穿过按摩床，穿过前厅，一直延伸到墙角。
墙角的金色线消失了。不对，不是消失了——是拐了个弯，向下。
沈鹿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木板，空心的。她用手指抠住木板的边缘，用力一掀——一块方形的木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下面有梯子，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她看不到声音，但从梯子的震动可以判断它不牢固。
沈鹿回头看了江牧一眼。江牧正在用手机打字，屏幕朝向她：“小心。”
她没有回答，转身爬下梯子。
地下室很黑，但她的视觉在黑暗中会主动调整——失去听觉后，她的视觉比正常人敏锐得多。她能看到墙壁上的水渍，地面的灰尘，以及角落里的那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四十多岁，短头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她的嘴被一块布塞住了，手腕和脚踝被绳子绑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泪水，看到沈鹿的瞬间，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椅子在地面上刮出无声的震动。
林姐。
不是刚才在卧室记忆里的那个林姐——那个林姐穿着围裙，梳着马尾，站在床边看沈鹿睡觉。这个林姐穿着家居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泪痕和淤青。她是真的林姐，被绑在这里的。
沈鹿冲过去，扯掉了她嘴里的布。林姐的嘴唇在动，她在尖叫，在喊——沈鹿读唇：“别碰我！你是第五个！你会杀了我！”
她不是在叫沈鹿。她是在叫那个假扮她的人。在她眼里，沈鹿和假林姐是一伙的。
沈鹿伸出手，抓住了林姐的手腕。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触觉补偿能力启动——她读到了林姐被绑后最近的一段记忆。
画面涌进她的大脑：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下来，穿着和林姐一模一样的外套，梳着和林姐一模一样的发型。她的脸和林姐的脸几乎完全相同，只是耳垂——真林姐的耳垂是圆润的，假林姐的耳垂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假林姐走到真林姐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嘴唇在动，林姐读出了那句话（沈鹿也从记忆里读出了那句话）：“别怕，姐姐。等沈鹿死了，我就放你走。”
真林姐的内心在尖叫。文字泡浮现在沈鹿的视野里：“别碰我，你是第五个，你会杀了我！”
不是“你是假的”，不是“你是我妹妹”。是“你是第五个”。第五个祭品，第五个猎杀游戏，第五次死亡。
沈鹿松开林姐的手腕，后退了一步。她回头——梯子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假林姐。
她穿着围裙，梳着马尾，手里握着一把刀。刀是厨房用的那种，刀刃很长，在黑暗中反射出冷光。她的嘴唇在动，沈鹿读唇：“你尝出来了？可惜，你只剩视觉，看不到你背后的我。”
沈鹿没有回头看背后。背后是墙。
假林姐又说了什么，沈鹿的读心能力自动触发——文字泡浮现在假林姐头顶：“盲僧说只要你死一次，你的视觉归他。”
沈鹿盯着那行文字泡，脑子里飞速运转。假林姐知道她只剩视觉，知道她听不到脚步声，知道她看不到背后的东西——但这不是背后的东西，假林姐就站在她面前。那句话的意思是，假林姐认为沈鹿的注意力被真林姐分散了，不会注意到她。
但沈鹿注意到了。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假林姐手里的刀，盯着刀刃的角度，盯着假林姐握刀的手。那把刀是向下握的——刀尖朝下，刀刃朝外，这是一种捅刺的握法，不是切割。
假林姐迈了一步。她的脚落在地面上，沈鹿看到了灰尘被震起来的微尘。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
沈鹿知道，她还有大约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她脑子里闪过三个信息：第一，假林姐是真林姐的妹妹，双胞胎；第二，假林姐假扮了至少三年——卧室床单上的记忆是假的，因为触摸那张床单的是假林姐，不是真林姐；第三，假林姐不是来杀她的，是来逼她自杀的。
盲僧要的是她自愿交出视觉。如果是被杀，视觉转移会有抗拒；如果是自杀，视觉会完美转移。
所以假林姐不会杀她。她只会威胁、恐吓、制造绝望。
沈鹿决定赌一把。
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她猛地后仰，后脑勺对准了假林姐的鼻梁撞去。
假林姐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来得及刺，因为沈鹿的后脑勺已经撞上了她的脸。
软骨碎裂的声音沈鹿听不到，但她看到了——假林姐的鼻梁塌陷了，血从两个鼻孔同时喷出来，溅在她自己的围裙上。她疼得松手，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下室的角落里。
假林姐双手捂住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间流出来。她的嘴唇在动，哭着说：“你疯了。”
沈鹿用口型回：“你说对了。”
她从地上捡起刀，把假林姐按在椅子上——不是真林姐坐的那把，是另一把，空着的。她用绳子把假林姐的手腕绑在扶手上，又用另一根绳子绑住了她的脚踝。假林姐没有反抗，她在哭，在喊，但沈鹿听不到，也不去看她的嘴唇了。
真林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眼睛瞪得更大。她的嘴唇在动，沈鹿读了一下：“你……你是谁？”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沈鹿。你店里的按摩师。”
真林姐盯着这行字，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嘴唇又动了：“我妹妹……她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假扮我？”
沈鹿写：“三年。”
真林姐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没有再动。
沈鹿转身看向假林姐。假林姐的鼻梁还在流血，整张脸都被血糊住了，但她还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疯了的笑。她的嘴唇在动，沈鹿读心——文字泡：“盲僧就在你认识的人里。他一直在看着你。”
然后假林姐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她的眼睛翻白，嘴角流出黑色的血，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瘫倒在椅子上，不动了。
沈鹿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她不知道假林姐体内被植入了什么——毒囊？遥控装置？总之，有人不想让她说话。
她站起来，看着地下室里的两个林姐。一个被绑在角落，是真的；一个被绑在椅子上，是假的。一个在哭，一个在昏迷。一个想救她，一个想杀她。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二分。距离回溯还有十八个小时四十八分钟。
她需要离开这里。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弄清楚一件事：盲僧是谁。
她蹲下来，重新抓住假林姐的手腕。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触觉补偿能力再次启动——她读到假林姐被植入毒囊之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画面涌进她的大脑：一个房间，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手套。假林姐跪在那个人面前，低着头。那个人的嘴唇在动，沈鹿读不到——那个人戴着口罩。但假林姐的内心独白被记忆捕捉到了：
“盲僧……我会完成任务……我死之后，我姐姐会替我活下去……”
盲僧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在假林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假林姐站起来，转身走了。
沈鹿松开手，站起来。
盲僧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盲僧离她很近。就在她认识的人里。在按摩店的客人里？在警察里？在林姐的手机通讯录里？在江牧的档案里？
她不知道。
沈鹿爬上梯子，回到按摩店前厅。
江牧还躺在按摩床上，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朝向她。上面写着：“下面有人？”
沈鹿写：“两个。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江牧写：“假的？”
沈鹿写：“林姐的双胞胎妹妹。假扮她三年。”
江牧盯着这行字，眉头皱了一下。他打字：“你怎么发现的？”
沈鹿写：“耳垂。真林姐耳垂是圆的，假林姐耳垂有个缺口。”
江牧看了她一眼，又打了一行字：“你观察力很强。”
沈鹿没有回答。她从药箱里拿出新的纱布和绷带，走到江牧身边，蹲下来，开始给他重新包扎。她的手很稳——虽然她没有触觉，但她的眼睛能看清纱布的纹理、伤口的形状、绷带缠绕的角度。她把旧的纱布揭开，看到伤口里的止血粉已经和血液混合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她用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把新纱布叠好，压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紧。
江牧的嘴唇动了动。她读唇：“你不疼吗？”
沈鹿写：“不疼。”
江牧写：“因为你是感知异常者？”
沈鹿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她写：“你信这个？”
江牧写：“三个月前有一个案子，死者代号‘第七感’。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沈鹿把绷带系好，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天快亮了。
她转身，看向江牧。他用没受伤的手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鹿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找到盲僧。杀了他。结束游戏。”
江牧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我和你一起。”
沈鹿盯着“我和你一起”这五个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是警察，她是通缉犯。他有枪，她没有。他能听到，她听不到。他们之间隔着一副手铐。
但她没有拒绝。
她打字：“好。”
沈鹿把手机还给江牧，然后走到按摩店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很冷，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她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看到对面楼顶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身后的按摩店里，江牧正在用手机查资料。真林姐还在地下室，假林姐昏迷不醒，而她站在门口，等着天亮。
手机震动了。第七条短信：“你找到了盲僧的容器。但你还不知道盲僧是谁。提示：他每天都在看着你。”
沈鹿读完这条短信，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她不确定，但她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她转身走回按摩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姐店的客人预约记录。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个名字。那个每天来按摩的人，那个从不说话、只用纸条交流的人，那个总是戴墨镜的人。
盲僧。
她找到他了。
沈鹿把文件夹塞进背包，走到按摩床前，拍了拍江牧的肩膀。他睁开眼，看到她正低头看着他，用口型说：“走。”
江牧坐起来，手铐链子“哗啦”一声响。他用没受伤的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去哪？”
沈鹿写：“去找盲僧。”
她拉起他，两人走出按摩店。玻璃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沈鹿看不到声音，但玻璃门的震动传到了她的脚底。
天亮了。猎杀还在继续。但她不再是猎物。
至少，她不再愿意做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