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警局档案室的灯还亮着。江牧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一份档案。档案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方远,男,三十二岁,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死亡地点是城东的一间出租公寓,死因是胸部多处锐器刺伤。
江牧翻开档案,第一页是死者生前的照片。方远,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他的身份不普通——档案里的备注栏写着:曾用代号“第四感”,织网者前成员。
织网者。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城西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件,死者也是织网者成员,代号“第七感”。那起案件至今未破,档案被锁在重案组的柜子里,谁也碰不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接的警,他有权限翻看。
江牧翻到第二页,那是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有十几个伤口,血流了一地。照片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双手沾满血,正抬头看着摄像头。她的脸很清晰——高颧骨,深眼窝,嘴唇干裂,左眼角有一道血痕。沈鹿,二十五岁,职业是盲人按摩师。
盲人按摩师。
江牧把照片放下,打开电脑,调取了公寓楼走廊的监控录像。监控显示,沈鹿从案发房间跑出来,冲进消防通道,然后从六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她的手臂在落地时明显错位了——小臂中间那段弯曲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
但他没有看到她表现出任何痛苦。
没有皱眉,没有咬嘴唇,没有捂着手臂蹲下。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变形的胳膊,然后伸出手,握住手腕,猛地一掰,把骨头掰回了原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拧一个螺丝。
江牧把那段录像反复看了七遍。然后他点击暂停,放大了沈鹿的脸。画面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她的瞳孔。在手臂被掰正的那个瞬间,她的瞳孔没有收缩——人的瞳孔在剧痛时会本能地收缩,这是一种不受意识控制的生理反应。但她的瞳孔没有动。
不是忍痛,是没有痛。
江牧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沈鹿的脸。盲人按摩师,听觉也有问题——他在巷子里喊她的时候,她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没有做出任何听到声音的反应。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头。不是假装听不见,是真的听不见。
没有痛觉,没有听觉。那她还有什么?她摸尸体的时候,手指在尸体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不是法医的检查手法,不是按摩师的手法,是另一种东西。
江牧合上档案,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警服外套,披在肩上。档案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他走进走廊,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值班的老警察正在打瞌睡,桌上的收音机在播午夜的天气预报。他没有叫醒他,径直下了楼,开车驶入夜色。
城东,翠屏路,第三人民医院。
这是他根据城市监控追踪到的沈鹿最后出现的位置。凌晨三点二十分,她出现在医院附近的河边,停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沿着河岸走了。她不是偶然路过——她在盯着那栋废弃的医院看,看了很久。
江牧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灯,步行绕过医院正门,从侧面的一条小路绕到了后门。后门是一片空地,地上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和钢筋混在一起,长满了杂草。医院的墙体上爬满了爬山虎,窗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他蹲在垃圾堆后面,掏出枪,打开了保险。
有人先到了。
不是沈鹿,是另一个方向。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医院的侧门闪了出来,黑衣,戴帽兜,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不是巡逻,是接应——他在等什么人。
江牧没有动。他等那个人走远,才从垃圾堆后面站起来,贴着墙壁走到后门。后门是一扇铁门,门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锁扣歪斜着挂在门框上。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诊室门,门上的标牌已经褪色,依稀能看出“内科”、“外科”、“急诊”的字样。走廊尽头的窗户破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废纸沙沙作响。他听不到沙沙声——他的听觉正常,所以他能听到。废纸在地面上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老鼠在跑。
他蹲在走廊拐角,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脚印。很多脚印,新的,旧的,重叠在一起。但有一串脚印特别新,鞋底花纹清晰可见,是运动鞋。脚印延伸到楼梯口,然后上了楼。
江牧跟着那串脚印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下面更暗,窗户全被封死了,不透光。他打开手电,光柱扫过走廊,照亮了一扇半开的门。门上的标牌写着“手术室”。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的光,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红色的,一闪一闪。
他关掉手电,贴着墙壁走到手术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手术室里没有人。但手术台上有一具……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是一具人体,有四肢,有躯干,但没有五官。脸是一张平整的皮,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皮肤惨白,像蜡像。胸口插满了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端延伸到墙壁里,不知道通向哪里。管子里有液体在流动,颜色是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
江牧后退了一步,手摸到了门框。他正准备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他猛地转身,枪已经举了起来。
沈鹿站在他身后,双手举过头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血痕,衣服上全是灰,左手的绷带已经松了,垂下来一截。她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做决定。
江牧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胸口。他的嘴唇动了动,问:“你怎么在这里?”
沈鹿盯着他的嘴唇。她在读唇。
她看了两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头。听不见。她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然后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个符号——“24h”。二十四小时。
江牧没有放下枪。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破绽。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不是因为她擅长伪装,而是因为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犹豫了十秒。
然后他放下枪,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本便签本——这是他当刑警以来养成的习惯,随时随地记录线索。他把便签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两个字:“名字?”
沈鹿接过笔,在本子上写:“沈鹿。”然后另起一行:“给我24小时,我帮你破案。”
江牧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写:“你不疼吗?”
沈鹿看着这行字,没有犹豫,写:“不疼。”
江牧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没有说谎的迹象——瞳孔在说谎时会轻微扩张,这是一种不受意识控制的生理反应。她的瞳孔很稳定。
他又写了:“好,24小时。但我要戴手铐。”
沈鹿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
江牧从腰间取下手铐,一端铐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另一端铐在沈鹿的左手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沈鹿听不到,但从手铐链子的震动中,她知道铐上了。
两个人,一副手铐,二十四小时。
江牧转身往楼梯口走,沈鹿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铁链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听得到,她看不到——她只能从铁链的晃动中判断自己在被拉着走。
他们下了三楼,穿过二楼的走廊,从侧门出了医院。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很多,江牧深吸了一口气,沈鹿看着他鼓起的胸腔,知道他在深呼吸。
走出巷子的时候,沈鹿突然拉住了手铐链子。
江牧回头,看到她正指着对面楼顶。
楼顶上站着一个人。黑衣,戴帽兜,手里拿着一把狙击步枪,枪口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不,枪口正对着沈鹿。
江牧没有犹豫。他扑向沈鹿,把她按倒在地,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上半身。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他听到了枪声,很响,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回声从两侧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像有人在他耳边拍了一下巴掌。
他没有尖叫。他只是皱了一下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血从左肩涌出来,很快浸透了他的警服,滴在沈鹿的脸上。
沈鹿抬头看楼顶,狙击手的嘴唇在动。
她读唇,一字一字地读出来:“盲僧说先杀警察,让她愧疚自杀。”
不是瞄准她,是瞄准江牧。他们知道她会躲,知道她会把江牧拉过来当挡箭牌——不对,他们知道江牧会保护她。杀死江牧,让她愧疚,让她绝望,让她在绝望中选择自杀。
江牧倒在地上,血从肩膀涌出来,在路面上汇成了一小摊。他的嘴唇在动,沈鹿读出来:“别管我……走……”
她没走。
她跪在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伤口。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看到血从指缝间继续往外涌。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没有经验——她杀过人(不,她没有杀人,是别人用她的手杀了自己),但她没有救过人。
江牧的眼睛在眨,他的嘴唇还在动。沈鹿读唇:“你的眼睛……比我重要……”
文字泡从她眼前浮现——不是她主动在读心,是他濒死的声音触发了她的读心能力。文字泡是灰色的,边缘在颤抖,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
“别死……别为了我死……”
文字泡越来越淡。
沈鹿抬头看楼顶,狙击手已经不见了。不是走了,是在换位置。他们不会让江牧死——不是因为他们善良,而是因为一个死掉的警察会引来更多的警察,更多的警察会破坏这场猎杀游戏。
她是对的。
江牧的伤口突然停止了大量出血。不是她的按压起了作用,是子弹没有打中动脉,只是穿过了肌肉组织。他还在流血,但血流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但他的呼吸还稳定。
沈鹿把他的手放在他自己的伤口上,让他自己压住。然后她站起来,四周扫视了一圈。
街道上空无一人。狙击手已经撤了,或者躲在了更隐蔽的位置。她不能在这里等死。
她拉起江牧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拖着他往巷子里走。江牧的身体很重,她拖得很慢,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出“咔咔”的声响。她不知道江牧有没有在说话,她听不到,也不去看他的嘴唇了。
她把他拖到一条窄巷的拐角处,让他靠墙坐着。
江牧的嘴唇在动。她读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沈鹿看着他,没有回答。她刚才已经告诉他了,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失血会让人的记忆变得模糊。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写:“沈鹿。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江牧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又动了:“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沈鹿写:“我知道。”
江牧写:“他们是谁?”
沈鹿写:“织网者。你在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
江牧盯着“织网者”三个字,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当然见过。三个月前的案子,第七感,至今未破。他以为那只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但现在看来,那是一场猎杀游戏的开端。
他写:“你是他们的目标?”
沈鹿写:“我是他们的第0号实验体。”
第0号。不是第五次,不是第四感,是第0号。江牧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从沈鹿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来自无数次死亡的疲惫。
江牧把便签本递还给她,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没有再动。沈鹿不知道他是在休息还是在昏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有跳动,还活着。
她靠着墙,和他并排坐着。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的霓虹灯把微弱的红光反射到他们身上。两个人,一副手铐,坐在凌晨四点半的巷子里,一个是猎杀游戏的猎物,一个是卷入猎杀游戏的警察。
沈鹿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的月亮。月光很冷,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左眼瞳孔里的金色裂纹映得更加明显。
三道裂纹,像三条金色的河流,从瞳孔中心向外流淌。
她不知道这些裂纹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它们正在扩大。每一次她使用能力,每一次她濒临死亡,每一次她从绝境中爬起来,这些裂纹就会扩大一点。等到它们蔓延到整只眼睛的时候,她可能会失去视觉,也可能会看到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第六條短信:“你有了一个同伴。很好。同伴会让你更痛苦。”
沈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了江牧一眼。他的左肩还在渗血,但血已经不再涌了。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平稳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到了一些不是声音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她说不清的感知。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
“第0号已经找到了同伴。”
“盲僧知道。”
“她会在第六次死亡时彻底觉醒。”
“如果她不死呢?”
“她会死的。她每次都会死。”
沈鹿猛地睁开眼。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江牧还在她身边,月亮还挂在天上,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她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但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她会在第六次死亡时彻底觉醒。
她不知道什么是彻底觉醒,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死了。再死一次,失去视觉,坠入五感全失的黑暗深渊。不管觉醒是什么,那都不是她想要的。
沈鹿站起来,手铐链子拉住了江牧的右手。他睁开了眼,看到她正低头看着他。她用口型说:“还能走吗?”
江牧动了动嘴唇:“能。”
她把他拉起来,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医院楼顶的狙击手已经撤了,但下一个狙击手已经在路上了。猎杀不会停止,时间不会停止,投票比例还在上升。
87%,88%,89%——
沈鹿不知道这些数字,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活下去,需要找到盲僧,需要结束这场游戏。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大路。大路上没有车,没有人,只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一副手铐,二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