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在废弃居民楼的四楼躺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听到了一种她听不到的声音。
不,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她看到了——楼下的街道上,车灯的光扫过对面的墙壁,一道、两道、三道。三辆车,同时停在了楼下。不是警车,没有警灯,是黑色的SUV,车窗贴了防窥膜。车门打开,从三辆车里走出了同一种人——黑衣,无声,训练有素。
他们知道她在哪里。
不是偶然,不是搜索。他们一直都知道。从她第五次醒来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就在他们的屏幕上实时更新。四个隐藏摄像头,187个观众,无数个眼线。整座城市都是猎场,而她是一只在玻璃箱里奔跑的白鼠。
沈鹿从床上坐起来,膝盖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不,她没有痛觉,她不知道疼不疼。她只是看到膝盖处的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走到窗边,侧身站在窗帘后面,用余光往下看。
七个人。三个从正门进入居民楼,四个分散到楼两侧的巷子里。他们手里拿着电击枪,腰上别着对讲机,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静音战术——他们知道她的读心能力需要声音才能触发,所以他们不说话、不对讲、不发出任何声响。
沈鹿从窗口退开,转身走向房间的门。走廊里很暗,应急灯已经灭了——这栋楼可能连应急灯的电都断了。她靠着墙壁,慢慢往楼梯口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虽然她听不到,但她知道震动会传播。
她在三楼拐角处停了一下。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她看到对面的街道上,电影院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电影院——她之前藏身的地方。他们检查过那里,发现她不在,但留下了痕迹。她看到电影院的玻璃门是开着的,门口的地面上有几个烟头。
沈鹿没有下楼。她往上走。
四楼、五楼、天台。天台的铁门是锁着的,锁很新,是刚换的。她用手摸了摸锁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铁锁,是密码锁,需要四位数字。她不知道密码,也没时间去猜。她转身,下到四楼,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下了楼。
消防通道的出口在一个死胡同里。胡同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个涂鸦——和她在喷泉广场看到的一模一样,一只纯白色的眼睛。沈鹿没有停留,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进入电影院的后门。
后门是锁着的,但锁是坏的。她用力推了一下,门就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她看不到声音,但从门板的震动判断,这声“吱呀”应该不小。她闪身进去,把门关好,站在电影院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是褪色的电影海报。她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绿光,靠视觉扫描每一个角落。地面上有脚印。不是旧的脚印,是新的,鞋底花纹清晰可见,边缘没有积灰。三个不同尺码——39、42、44码。三个人,刚来过这里。
她蹲下来,看到地上有一个烟头。不是普通的烟头,是薄荷味的,滤嘴上还有咬痕。她把烟头捡起来,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舌尖接触滤嘴的瞬间,情绪品尝能力启动。
杀意。辛辣的,刺喉的,像吞了一口工业酒精。和之前那颗纽扣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嚼薄荷味口香糖的人,也是抽薄荷味烟的人。
薄荷味口香糖的味道裹在杀意里,清凉的、微甜的,像是在杀人的间隙里还要保持口气清新。这是一种漫不经心,是一种不把猎物放在眼里的傲慢。
沈鹿把烟头丢在地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放映厅的大门,门是虚掩着的。她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放映厅里很暗。银幕是白的,但没有任何影像。座椅排列整齐,红色的绒布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她蹲下来,躲在最后一排座椅的阴影里,用视觉扫描整个放映厅。
影子。
银幕上出现了影子。不是她的影子,是别人的。三个影子,从放映厅的侧门进来,在银幕上被拉得又长又大。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计算过的,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知道她在里面,但他们不知道她在哪里。
沈鹿计算着距离。第一个影子离她大约八米,第二个在她后面七米,第三个在入口处,距离十二米。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均匀,大约每两秒一步。如果她在第一个影子经过她藏身的座椅时出手,她有大约零点五秒的时间完成攻击,然后必须在第二个影子反应过来之前转移到下一个位置。
她把身体缩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第一个影子近了。七米,五米,三米。她能看到那个人的脚了——黑色皮鞋,鞋带系得很紧,裤脚塞进了鞋帮里。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他在嚼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瘪,和她之前在楼梯间放倒的那个人一样。
现在。
沈鹿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对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倾倒。在他摔倒的瞬间,沈鹿已经翻了起来,膝盖顶住了他的喉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颈动脉窦。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对方的同伴可能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男人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了下去,嘴里的口香糖掉了出来,黏在地毯上。
第二个影子已经转身了。
沈鹿看到他的影子在银幕上猛地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向她冲过来。她松开第一个人的脖子,站起来,迎面冲了过去。
第二个黑衣人比她高出一个头,手臂很长,手里没有拿枪,拿的是刀。刀刃在银幕的反光下闪了一下,她侧身,刀锋从她的左侧划过,割断了几根头发。她没有后退,而是向前,右手掌根部瞄准了对方的鼻梁。
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但她看到了结果。
血喷了出来。不是滴,是喷。对方的鼻梁塌陷下去,眼眶里瞬间充了血,整个人像被锤子砸中了一样往后倒去。他的后脑勺撞在了座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看到了扶手在震动,但听不到声音。他倒在座椅之间的过道里,没有再动。
沈鹿的手上全是血。她甩了甩手,血从指尖飞出去,溅在座椅的绒布上。
第三个黑衣人在她身后,已经举起了枪。
她回头的时候,看到了枪口。黑洞洞的,瞄准了她的胸口。她侧身——子弹从她的左耳旁边飞过去,她看到一道气流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感觉到一股灼热从耳垂上掠过(不是痛觉,是温度感知?不对,她没有触觉,那是视觉——她看到了头发被吹起的弧度)。
她没有停下。她冲向第三个黑衣人,左手握住枪管,用力往上推。枪口指向天花板的同时,她的右手按住了对方的颈动脉窦。对方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枪口已经偏离了目标。他的眼睛在翻白,身体在摇晃。
在他晕厥前的最后一秒,沈鹿将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触觉补偿能力启动——她读到了对方最后一段记忆。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组织传输给他的指令。画面涌进她的大脑:一栋废弃医院,三楼,一张手术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没有五官的躯体。皮肤惨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平整的脸。躯干的胸口插满了管子,管子另一端延伸到墙壁里,不知道通向哪里。
手术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手术刀。白大褂的胸口绣着一个标志——织网者的蜘蛛网状图案。
据点的坐标浮现在她脑中:城东,废弃的第三人民医院,三楼手术室。
黑衣人的眼睛彻底翻白,身体软了下去。沈鹿松开手,让他慢慢滑落到地上。枪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她看到了地毯被砸出一个浅坑,但听不到声音。
放映厅里安静极了。
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个还在抽搐,另外两个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她闻不到,但从视觉上看,地面上的血迹正在一点点扩大,暗红色的液体浸入了灰色的地毯纤维。
沈鹿后退了两步,靠在座椅上,慢慢滑坐到地面。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颤抖,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即便发出了声音,她也听不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浅,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但那些声音在她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她活在一个无声的真空里,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
她把头抬起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颧骨上的血痕,滴在手上。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的血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淡红色的液体。
她对着空气说:“我好想听一下自己的哭声,哪怕就一秒。要是能听到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被说出口,不知道声音有多大,不知道有没有被放映厅外面的人听到。不重要了。
沈鹿擦干眼泪,站起来。她把第三个黑衣人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她走过三具横陈的身体,推开放映厅的大门,走进走廊,穿过走廊,推开电影院的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很冷。她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消散。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对面大厦的LED屏。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直播。不是她从电影院走出来的画面——有延迟,大约三到五秒。她看到画面里的自己正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脸上还有未干的血痕。
标题仍然是“感知异常者·沈鹿·第五次猎杀”。但下方的投票比例已经变了。
83%希望她死。17%希望她活。
从72%到83%,上升了十一个百分点。不是观众变多了,是押注的人变多了,或者是一部分押她活的人转投了死。他们在享受这场猎杀,每一次她受伤,每一次她被追捕,每一次她狼狈地逃跑,都会让赌盘向她死亡的方向倾斜。
沈鹿盯着那行数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什么。在第三次回溯之后——不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是模糊的,但她记得一个画面:她站在一个类似的地下室里,四周的墙上挂满了照片,所有照片里的人都在看着她。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像在看一部电影,在等一个结局。
她转身走进巷子。
身后的LED屏上,投票数字还在跳。84%,85%——她不知道是观众在加注,还是有人在操纵数据。不重要了。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一家杂货铺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下,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杂货铺里没有人,收银台上放着一部老式收音机,收音机的指示灯是绿色的,说明它在工作,在发出声音。她听不到,但从指示灯的亮度判断,电台信号很好。
沈鹿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把水倒在手心里,洗了洗脸。水是凉的——她没有温度感知,但从水珠在她脸上滚落的轨迹看,应该是凉的。她把脸上的血冲掉,露出下面的皮肤。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额头上也有一道,左眼角下面有一块青紫。
她拧上瓶盖,把水放回货架上,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饼干。撕开包装,拿出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嚼。
没有味道。
不是因为饼干没有味道,是她失去了味觉。她尝不到甜味、咸味、任何味道。她只是在机械地咀嚼,让胃里有东西,让身体有能量。她把整包饼干吃完,把包装袋塞进口袋,然后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了一卷绷带和一包创可贴。她在收银台上放了五十块钱——不知道够不够,但这是她身上仅剩的现金。
沈鹿走出杂货铺,蹲在巷子里的台阶上,开始处理伤口。
她把左手小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肿得发亮的皮肤。她用绷带在手腕处缠了两圈,然后螺旋着往上包扎,一直缠到手肘。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缠得紧了还是松了,只看到绷带被绷得很平整,没有褶皱。她用牙咬住绷带的末端,拉紧,然后把末端塞进绷带里。
然后她处理膝盖。她把裤腿卷上去,露出结了痂的伤口。伤口周围有一圈青紫,皮肤下面有淤血。她用碘伏棉签——从杂货铺拿的——擦拭伤口周围,碘伏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她看到了伤口在冒泡,但没有感觉。她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然后把裤腿放下来。
处理完伤口,她站起来,继续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大路。路上没有车,没有人,路灯亮着,但光线是惨白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她沿着人行道走,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的电子屏还在滚动信息:“下一班车,15分钟。”没有下一班车了,整座城市的公共交通可能都停了。不是停了,是被清空了。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第三个黑衣人的手机。
手机没有锁屏密码——这些人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因为他们随时需要被组织远程查看。她打开相册,翻到最近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地址:城东,翠屏路,第三人民医院。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备注:“三楼手术室,盲僧的容器。”
容器。
这个词让她停下来。容器——不是猎物,不是实验体,是容器。她是一个容器,用来装什么东西。装什么?装那些被剥夺的感知?装那些死去的人的记忆?还是装盲僧自己?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她从大路拐进一条小路,从小路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河,河水很黑,看不清楚有多深。河对岸是一片废墟,推土机把房子推平了,砖块和钢筋堆成小山。废墟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栋建筑——三层的,白色的外墙已经发灰,窗户全碎了,楼顶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架,但十字架已经歪了。
第三人民医院。
她找到了。
沈鹿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废墟和那栋歪歪扭扭的建筑。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挡住了视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第五条短信:“你找到了。但不要进去。你还不是时候。”
她打字回复:“什么时候是时候?”
回复:“等你死第六次之后。”
沈鹿把手机放回口袋,盯着对岸的建筑。三层楼的窗户全是黑的,但三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里,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不是灯光,是某种机器的指示灯,红色的,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转身,沿着河边往回走。
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她没有武器,没有支援,没有计划。她甚至不知道盲僧长什么样——也许他就是那个没有五官的躯体,也许他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信息,更多能力。
沈鹿走到一座桥下,在桥洞的阴影里坐下来。桥洞的地面上有别人留下的纸板和旧报纸,她把纸板铺平,坐在上面,背靠着桥墩。
头顶的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桥面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扫过她的脸。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还剩多少时间?
她掏出手机看了——凌晨四点十二分。距离第五次醒来已经过去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她还有二十二个半小时。
二十二个半小时里,她需要找到盲僧,杀死他,解除猎杀游戏。否则系统会制造“意外”,逼她死亡回溯。再死一次,失去视觉,坠入五感全失的黑暗深渊。
沈鹿把手机放在身边,仰头看着桥洞的顶部。顶部有一条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落在她身边的纸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她看不到声音,但从纸板被水滴浸湿的痕迹看,水滴的速度很均匀。
她盯着那些水滴,一滴,又一滴,又一滴。
时间在走。
沈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些碎片——不完整的记忆,像是被人剪碎后又拼起来的照片。她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刀。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没有五官的躯体。她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看到刀尖对准了躯干的胸口。
她猛地睁开眼。
桥洞里什么都没有了。水滴还在滴,纸板还是湿的,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四点十五分。
沈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回忆,不再试图理解。她只是休息,让身体恢复,让大脑放空。
二十二个小时。她需要每一分钟。
桥洞外面的天色开始发白。夜要过去了,但猎杀还在继续。
沈鹿睁开眼,站起来,把纸板踢到一边,走出桥洞。河对岸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荒凉,那栋歪斜的建筑像一只蹲伏的野兽,三楼那盏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五秒,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身后,LED屏上的投票数字已经跳到了87%。观众在等待,赌盘在滚动,而她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