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的观众厅里很安静。不,不是安静——是死寂。沈鹿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她的视觉告诉她,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座椅上积了一层灰,扶手上的绒布开裂了,地面上的地毯被踩出了一条灰白色的走道,通往银幕的方向。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她看到了震动,但没有听到声音。她把左手举到眼前,检查了一遍。小臂还是肿的,但骨头没有再次错位。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青紫,然后伸手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她摸到它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往口袋里放过纸条。不是刚才的便利贴,不是名片,是一张折好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纸条。纸的材质很普通,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便签纸,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
沈鹿把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她的——不是模仿,是她的笔迹。她认得自己写字的方式,横不平竖不直,“口”字总是写成三角形,“死”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
“别死第五次,他们在骗你自杀。——前四次的你”
沈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前四次的你。
不是“前一次”,不是“上一次”,是“前四次”。也就是说,给她留纸条的人知道她将会经历四次死亡,知道她会在第五次醒来时看到这张纸条。或者说,她自己在某一次回溯中写了这张纸条,然后塞进了口袋里,但那段记忆被抹除了。
她曾经回溯过不止四次。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她试图回忆——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只记得第一次死亡(失去味觉)、第二次死亡(失去嗅觉)、第三次死亡(失去触觉)、第四次死亡(失去听觉)。每一次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但四次之间有一段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沈鹿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她站起来,走出观众厅,穿过走廊,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里很脏。洗手台上积了一层灰色的水垢,水龙头是坏的,一直在滴水。水滴落在瓷面上,溅开,再滴落——她看不到水声,但从水花溅起的高度判断,水滴的速度不快不慢,大约是每两秒一滴。
她站在洗手台前,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像活人。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左眼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额头上也有一道。左眼的瞳孔深处那道金色裂纹比之前更明显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得更亮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微弱的灯。
她卷起右手的袖子,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三道伤口。不是刀伤,是指甲掐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她不知道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可能是她在某次回溯中自己掐的,可能是别人掐的。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其中一道伤口。
舌尖接触皮肤的瞬间,情绪品尝能力启动。
恐惧。
不是她的恐惧,是这伤口上残留的情绪。恐惧的味道像金属——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柿子。
兴奋。
恐惧下面裹着兴奋。兴奋的味道像辣椒,辛辣的、灼热的,在舌尖上炸开。这种兴奋不是正常的兴奋,是病态的、失控的、接近于癫狂的兴奋。
期待。
最下面那一层是期待。期待的味道像薄荷,清凉的、微甜的,但隐隐带着一丝苦。不是她期待什么,是给她下药的人期待什么。
她被下药了。
沈鹿把手从嘴边拿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药物通过伤口进入了她的血液,作用只有一个——放大情绪。恐惧会被放大成绝望,愤怒会被放大成暴怒,悲伤会被放大成崩溃。组织不需要亲手杀她,他们只需要让她在绝望中选择自杀,然后死亡回溯,她失去视觉,任务完成。
读心需要声音才能触发。她用不了。
沈鹿把袖子放下来,走出洗手间,回到观众厅,在座椅上坐下。她闭上眼睛,开始复盘。
死者是自愿被杀。他握着她的手刺向自己胸口,嘴里反复说“帮我完成第五次,我不想当第四感了”。他是组织的棋子,也可能是组织的牺牲品。他的作用只有一个——让沈鹿背上杀人的罪名,让她被警察追捕,让她无处可逃。
组织在直播她的猎杀游戏。四个摄像头,187人在线观看。这些人不是为了看热闹,他们是在下注。她的死亡是赌局,她的绝望是筹码。
她必须在24小时内找到“织网者”并杀死规则制定者。名片上写的是“织网者”,老太太嘴里说的是“盲僧”。这两个词指的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不同的人。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只要规则制定者还活着,猎杀就不会停止。如果她在24小时内没有找到他,系统会制造“意外”逼她死亡回溯。
意外可能是车祸,可能是坠楼,可能是“不小心”被警察击毙。
沈鹿睁开眼。
她需要扫描周围是否有人跟踪。她启动了读心能力——不需要主动触发,只要有声音,她的大脑会自动将声音转化为文字泡,浮现在视野中。
什么都读不到。
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跟踪,而是因为周围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绝对的静音。有人刻意制造了静音环境——他们知道她的读心能力需要声音才能触发,所以他们不说话、不走路、不发出任何声响。他们可能就在她身边几米远的地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猫盯着老鼠一样盯着她。
沈鹿站起来,慢慢走到观众厅的出口。门是半开着的,门缝里透进一道白光——不是日光,是LED灯的白光。她侧身从门缝挤出去,走进走廊,再穿过走廊,推开电影院的玻璃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不是深夜的空,是刻意的空。所有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了底,连24小时便利店都熄了灯。路灯还亮着,但光线下没有一个人影。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电子站牌还在滚动信息,但站台前没有等车的人。
整条街被清空了。
沈鹿抬头,对面大厦的LED屏亮了。整面墙都是她的脸——不是照片,是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她站在电影院门口,仰着头,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画面左上角有一行字:“感知异常者·沈鹿·第五次猎杀”。画面下方有一个投票通道,两条进度条并排,一条红色,一条蓝色。
红色进度条上写着“死”,72%。蓝色进度条上写着“活”,28%。
72%的人希望她死。
沈鹿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187个人不只是观众,他们是赌徒。他们投的不是票,是钱。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押注,押她死,或者押她活。72%的人押她死,这意味着如果她真的死了,那72%的人会赢钱。如果她活下来了,那28%的人会赢钱。
她在别人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赌盘。
沈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检查有没有伤口——没有,血不是她的,是死者的。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血蹭掉,然后重新抬头看LED屏。
72%的数字还在跳——73%,74%,75%。
她在想,这28%的人为什么押她活。不是因为他们善良,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赔率高。押一个必死的人活,一旦赢了,回报是押金的几十倍。他们不是在支持她,他们是在投机。
沈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她对着LED屏,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72%?太低了吧,我赌100%。”
不是赌她能活,是赌她会死。100%的人会押她死——如果她再给他们一点绝望的话。
她转身走进巷子。
身后的LED屏上,投票数字开始剧烈跳动。不是73%、74%那样平稳地跳,而是像失控了一样,从75%跳到68%,又从68%跳到81%。有人在改注,有人在加注,有人在对冲。赌场乱了。
沈鹿没有回头。她走进巷子,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靠得很近,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穿过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躺着一只死猫,肚子鼓鼓的,眼睛半睁着。她绕过死猫,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看到一条新短信:“还剩21小时。你看到了吗?你脸上的数字。”
脸上的数字?沈鹿停下脚步,用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没有数字,只有血痕和灰尘。但左眼的金色裂纹在屏幕的反光中格外明显,像一道闪电。
她打字回复:“什么数字?”
回复:“等你再死一次就知道了。”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巷子的尽头是另一条街,这条街更宽,路灯更亮,但同样空无一人。街边的商店全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广告。一个破旧的报摊还开着,但报摊里没有人,只有一堆过期的报纸在风中翻动。
她走到报摊前,低头看了一眼报纸的头条。日期是今天的,但新闻内容很普通——某地发生交通事故,某官员出席活动,某球队赢得比赛。没有她,没有杀人案,没有猎杀游戏。这件事被压下来了,或者它根本就不存在于正常人的世界里。直播只对特定人群开放,警察只是棋子,她只是猎物。
沈鹿离开报摊,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她在找一个人,一个叫“盲僧”的人,一个叫“织网者”的人。但她连他们的脸都没见过,连他们的声音都没听过——好吧,就算听到她也听不见。
拐过一个弯,巷子变宽了,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没有水,池底积了一层落叶。广场四周是居民楼,窗户都关着,窗帘都拉着,没有一扇窗户亮灯。
她站在喷泉边,仰头看天。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云在缓慢地移动,她能看到云层的边缘在一点点变化。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觉,没有味道,只有视觉。她活在一个只有画面的世界里,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不对,还有颜色。她的世界里还有颜色。
沈鹿低头,看到喷泉池底的落叶。金黄色的、褐色的、红色的,层层叠叠,在水渍里泡得发软。她伸手捡起一片叶子,把它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没有味道——不是尝不到,而是这叶子上没有任何情绪残留。它只是一片叶子,落在这里,被水泡过,被风吹过,没有人碰过它。
她把叶子丢回池底,转身离开。广场的另一侧有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口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扎得很紧,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味——她闻不到,但从视觉上看,垃圾袋很鼓,应该是刚刚换过的。
她走进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一个涂鸦。画的是一个眼睛,巨大的眼睛,瞳孔是纯白色的,没有虹膜。眼睛的下方用喷漆写了一行字:“第0号。”
沈鹿盯着那行字,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触碰了涂鸦的油漆。触觉补偿能力启动——她读到了这面墙的记忆。不是油漆的记忆,是最后触摸这面墙的人的记忆。
一只手,戴着黑色手套,拿着一罐喷漆,在墙上画了最后一笔。手套上有织网者的标志,标志下方有一行小字:“第0号实验体·沈鹿。”
不是第5次,是第0次。
她是原型。
沈鹿把手从墙上移开,后退一步。她盯着那个纯白色的瞳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盲僧可能没有眼睛,或者说,盲僧不需要眼睛。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和这个涂鸦里的一模一样。他不是看不见,他是看见了别的东西。
手机又震动了。第四条短信:“你找到了吗?”
沈鹿打字:“找到什么?”
回复:“你的起点。你第一次死亡的地方。在那里,你会发现你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
沈鹿把手机放下,转身走出巷子。广场上空无一人,喷泉池底的落叶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她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听到——不对,她听不到,但她感觉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身体。地面在震动,很微弱,但有规律。有人在靠近,很多人。
她转头,看到广场四周的巷子口出现了人影。不是黑衣人,不是便衣,是普通人。穿着睡衣的老人、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从各个方向走出来,站在巷子口,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她。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纯白色的。
不是盲僧,是盲僧的眼睛在看着他们。或者说,盲僧通过他们的眼睛在看着她。
沈鹿站在原地,没有跑。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她也知道自己不需要跑。他们不会杀她,他们只是在看着她,在确认她还活着,在确认她还在按照剧本走。
她仰头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喷泉池底的落叶上,照在纯白色的眼睛上,照在她脸上的血痕上。
沈鹿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她对着那些纯白色的眼睛,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等我找到你。”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一条没有涂鸦、没有眼睛、没有人影的巷子。身后,那些纯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黑暗中。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时间在走。你的能力在觉醒。你会成为我们想要的样子。”
沈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巷子的尽头是另一条街,街上有路灯,有垃圾桶,有停着的汽车,但没有人。整座城市像一座空城,只有她一个人在走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木了,膝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左手小臂的肿胀消了一点。她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停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她爬楼梯,一步一级,脚踩在台阶上,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很黑,但她不需要光。她用视觉扫描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有一面镜子。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
左眼的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了瞳孔的边缘。不是一道了,是三道,像三条金色的河流从瞳孔中心向外流淌。
她盯着那三道裂纹,用手指摸了摸眼角。没有感觉。
沈鹿把镜子放下,躺到床上。床单很脏,有一股霉味——她闻不到,但她的视觉告诉她,床单上有黑色的霉斑。她不在乎。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活过今天。”
然后她睁开眼,开始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