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没有跑出多远。
身后那三个便衣警察已经从消防通道追了上来,她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但墙壁上晃动的影子告诉她——距离在缩短。三个影子,一个在前,两个在后,最前面那个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不是枪,是电击枪。
她跑进公寓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门,有些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些门紧闭着,像一排紧闭的嘴。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在她身后熄灭,光与暗的交替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沈鹿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一颗纽扣,黑色,四眼,从某件制服上崩下来的。她蹲下捡起纽扣,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失去味觉后的补偿能力——情绪品尝。舌尖接触物体的瞬间,她的大脑将物体上残留的情绪“翻译”成了味道。不是真实的味觉,是一种超感知的转化。
杀意。辛辣的、刺喉的味道,像吞了一口工业酒精。
薄荷味口香糖。清凉的、微甜的味道,裹在杀意的辛辣里,像糖衣包着毒药。
有人在嚼口香糖,一边追她一边嚼,毫不在意,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不是公事公办,是猎杀。
沈鹿把纽扣丢掉,继续往前跑。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铁门半开着,生锈的铰链发出无声的尖叫——她听不到,但从门板的震动可以判断它没有被完全推开。她把门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然后闪了进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灯在墙角发出惨绿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往上跑,不是往下。楼下有黑衣人,楼上有便衣,她在中间,像一个被夹在三明治里的肉馅。
她需要找到一个拐角。
这是失去听觉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永远不要在没有拐角的地方停留。她听不到脚步声,看不到转角另一侧的情况,唯一的防御就是利用视线死角。找到一个拐角,趴下去,等。
四楼到五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面凸面镜。
不是装饰,是公寓楼为了防盗窃装的,挂在墙角,能把整个楼梯间的景象扭曲成一个半球形。沈鹿没有去看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像是反的,而且在凸面镜里,距离会被压缩,位置会被扭曲。她不需要镜子。
她趴在楼梯拐角的地面上,侧头,用视觉余光去捕捉楼梯下方的情况。
影子。
三个影子从三楼往四楼移动,最前面那个人的影子最长,几乎拉到了她面前。影子的头部在晃动——他在嚼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瘪,节奏很均匀,完全没有喘气的迹象。跑步不喘气,嚼口香糖不喘气,说明这个人要么体能极好,要么根本不在乎。
沈鹿等到那个影子的头部移动到离她最近的瞬间,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几乎贴住了楼梯拐角的墙壁,右手已经做好了准备——手肘弯曲,手掌张开,拇指抵住食指,形成一个锥形的接触面。按摩师的手法,但这次不是按摩,是打击。
颈动脉窦。
颈侧,胸锁乳突肌前缘,甲状软骨上缘的水平位置。这个地方被压迫超过三秒,大脑供血就会中断,人会在五到十秒内晕厥。她按过无数次了——在按摩店里,这是放松颈部的标准手法。但那次是放松,这次是放倒。
嚼口香糖的男人转过拐角,他的脸几乎贴上了她的脸。他看到她了,嘴里的口香糖停止了咀嚼,眼睛猛地睁大——
沈鹿的手肘已经顶了上去。
精准。力度刚好——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但从对方颈侧皮肤凹陷的程度看,足够。男人的眼睛翻白,身体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去,口香糖从嘴里掉出来,黏在地面上。
沈鹿没有看他倒下。她已经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的身体缓慢滑落,不发出撞击声(她听不到,但震动会传出去)。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指尖接触手机屏幕的瞬间,触觉补偿能力启动——她读到了手机屏幕最后触摸者的记忆。
不是这个男人的记忆,是上一个使用这部手机的人的记忆。画面涌进她的大脑:一只手,戴着手套,点开了一个直播软件的界面。界面上是一个地下室的监控画面,墙上挂满了照片,全部是她。不同角度的她、不同衣服的她、不同表情的她。有些照片里的她正在笑,有些正在哭,有些正在流血。
照片下面标着数字。
第1次。第2次。第3次。第4次。
没有第5次。因为第5次正在进行。
沈鹿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站起来。剩下两个便衣已经追上来了,他们的脚步声(如果有声音的话)应该就在下一层楼梯。她没有时间去想,只能往前跑。
五楼,六楼,七楼。
消防通道的尽头是一个窗户。窗户半开着,铝合金的窗框上积了一层灰,不知道多久没人打开过了。她推开窗户往下看。
七层。
楼下的巷子里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四个黑衣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电击枪。不是警用电击枪,是民用改装过的,枪口有两个金属探针,电压足够让一个成年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楼下没有警车。
这说明那三个便衣不是正规警察,或者正规警察已经被调走了。整栋楼被围成了一个猎场,猎物只有她一个。
沈鹿闭上眼。
触摸记忆地图——失去触觉后她强迫自己练出的技能。闭上眼睛,用大脑去还原走过每一寸空间时的视觉信息。楼梯的级数、拐角的角度、窗户的位置、空调外机的分布,全部像一张三维地图一样浮现在她脑海中。
四楼。楼梯拐角的外墙上,有一个空调外机。
不是装在那里的,是之前有人维修时临时放的,支架还没拆。从七楼到四楼,她需要经过三层楼梯,每一层有十八级台阶。她的大脑迅速计算:从七楼窗口到四楼空调外机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九米,斜线距离大约是十二米。她需要先跳到六楼的雨棚,再从雨棚跳到五楼的空调架,最后降到四楼的外机上。
没有容错空间。
沈鹿睁开眼,把一条腿跨出窗外。冷风打在脸上,她的头发被吹到脑后。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左手小臂还肿着,膝盖还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没有触觉的好处——她不会因为恐惧而手软,不会因为疼痛而分心。坏处也很明显——她可能骨头断了都不知道,继续用断掉的骨头支撑体重,直到它彻底碎掉。
她深吸一口气,松手。
下落的过程中,她睁着眼睛,一直在看。她在看六楼的雨棚——近了,更近了,就是现在。她的脚踩在雨棚边缘,塑料材质在体重下瞬间弯曲,发出“嘎吱”的声响(她看不到声音,但能感觉到棚顶在往下塌)。她没有停留,立刻弹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五楼的空调架落去。
空调架是铁的,焊在墙上,看起来很结实。她的右脚踩中了它,左脚悬空,整个人晃了一下。她用右手抓住空调外机的外壳,稳住身体,然后松开右手,让自己坠向四楼。
四楼的空调外机比上面两个都要大,是那种老式窗机的室外机,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灰色的砖头。她的双脚踩中了它的顶部,膝盖弯曲卸力,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双手抓住了下一层的窗台。
窗台的边缘很窄,只有两指宽。她的手指扣住它,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两秒,然后松手,落进了垃圾桶堆里。
塑料袋破裂的声音她听不到,但碎裂的垃圾袋像花瓣一样炸开,里面腐烂的果皮和菜叶溅了她一身。她摔在一堆软垃圾上,背部和臀部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但右腿在落地时崴了一下。
她爬起来,低头看。
右腿膝盖处的裤子已经破了,血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灌进了鞋里。膝盖骨的位置有一个凹陷——不是骨折,是髌骨错位了。她伸手按住膝盖,用力往内侧一推,髌骨“咔”地归位。血又开始流了,但骨头的位置对了。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空调外机还在晃,支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她听不到。她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只逃跑的野兽。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靠得越来越近,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在夜风中飘动。她穿过一条晾衣绳,绳子上的水滴落在她脸上——冷的。她感觉到了冷?不对,她没有触觉,感觉不到温度。水滴只是视觉上的存在,落在皮肤上,她没有温度感知。
她继续跑。
拐过一个弯,巷子变宽了,两边出现了几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有锈迹斑斑的锁。她又拐了一个弯,然后停下,靠墙坐下,大口喘气。
胸膛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但她听不到。世界依然是死寂的,只剩下视觉在运转。
沈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三秒,只停三秒。
她睁开眼。
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
不,不是女人,是老太太。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包纸巾。她的嘴唇在动,沈鹿读唇:“姑娘,你流血了,快去医院吧。”
老太太伸出手,把纸巾递过来。
沈鹿盯着纸巾看了半秒,然后抬头看老太太的眼睛。眼睛是棕色的,眼角有皱纹,看起来很慈祥,很普通,很无害。
她接过纸巾。
指尖接触纸巾的瞬间,她启动读心。对方嘴唇在动,发出声音,读心能力自动触发。文字泡浮现在她眼前:
“盲僧说第五个祭品已经启动,我的任务完成了。”
不是关心,不是同情,不是路过的好心人。是组织的眼线,是来确认她位置的,是来确认她还活着的。任务完成了——她已经确认了沈鹿还活着,还在逃跑,还没有死。
沈鹿猛地抬头,老太太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不是老人家的慢步,是快步,是任务完成后的撤离步伐。灰色外套在巷子拐角处一闪而过,消失了。
沈鹿握着纸巾,没有擦血,没有擦汗,只是握着。纸质的触感她没有,只有视觉上看到纸巾被她的血染红了。她把纸巾丢在地上,站起来,继续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灯全坏了,只有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便利店的招牌上写着“全家”,灯管有一半不亮,F和m还在,a和i已经灭了。
她穿过马路,走进便利店对面的窄巷。
这栋楼她来过。不是来过,是她的身体记得。上辈子?不,是前四次回溯中的某一次,她一定来过这里。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废弃的电影院。她上次来的时候,电影院还没废弃,门口贴着海报,有人在排队买票。
现在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扣是松的——螺丝已经掉了,铁门可以推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走廊,推开第二道门,进入了电影院的观众厅。
座椅还在,红色的绒布座椅,有些已经破了口子,里面的海绵露出来。银幕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幕布上有一个破洞。天花板上的灯全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沈鹿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她把左手小臂举到眼前,检查了一下。肿还是肿,但骨头没有再错位。她用右手把左手的袖子卷上去,从膝盖破口处沾了点血,涂在肿胀处。没有用,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看到一条新短信:“还剩22小时。你已经学会了分摊痛苦吗?”
分摊痛苦?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她打字回复:“没有。”然后发送。
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你会学会的。”
沈鹿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碎片——不是记忆,是幻觉。或者不是幻觉,是某次回溯中被抹除的记忆残留。
她看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灯很亮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看到一只手,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扎进了她的眼球。
她猛地睁开眼。
没有手术台,没有灯,没有针头。只有废弃电影院的座椅,和头顶破了一个洞的银幕。
沈鹿站起来,走到银幕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破洞。指尖触碰帆布的瞬间,她读到了银幕的记忆——不是帆布的记忆,是这片空间最后的影像记忆。她看到一群人在银幕前鼓掌,看到一个人在台上讲话,看到幕布拉上又拉开。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脸。
不是现在的脸,是更年轻的脸,在银幕上,笑着。
沈鹿后退一步,盯着银幕。破洞还在,白色的帆布还在,什么影像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是真实记忆还是幻觉。
她转身,准备离开。
电影院门口出现了三个人影。
不是老太太,是黑衣人。三个,和刚才在楼下堵她的不是同一批,但这三个手里拿的不是电击枪,是刀。
沈鹿退回观众厅,蹲下来,躲在座椅的阴影里。
她听不到脚步声,但从他们影子的移动速度可以判断——他们没有在跑,是在走,慢慢走,像在逛菜市场。他们不着急,因为他们知道她跑不掉。
第一个黑衣人经过她藏身的座椅时,沈鹿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对方摔倒的瞬间,她用膝盖顶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颈动脉窦。这一次她没有控制力度,用力压下去。对方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了下去,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她看到了刀在弹跳,但听不到声音。
第二个黑衣人转身,看到了她。他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刃在安全指示灯下反射出一道绿光。
沈鹿没有后退。她站起来,迎面冲过去,在对方挥刀的瞬间侧身,用右手掌根部猛击对方的鼻梁。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看到血喷出来,对方的鼻梁塌陷,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撞在座椅扶手上,不动了。
第三个黑衣人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对手机那头说什么。
沈鹿冲过去,握住他拿手机的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颈动脉窦。对方在晕厥前,她的读心能力自动读取了他最后的内心画面——组织据点,一栋废弃医院,三楼,一张手术台。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黑衣人晕了。
沈鹿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墙上。观众厅里安静极了——不对,不是安静,是她听不到。三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个还在抽搐,两个已经不动了。她看到地上有血,很多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对着空气说:“我好想听一下自己的哭声,哪怕就一秒。要是能听到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捡起黑衣人的手机,走出电影院。
LED屏还在直播。对面大厦的屏幕上,她的脸被放大了无数倍,占据了整面墙。标题是“感知异常者·沈鹿·第五次猎杀”,下方有一个投票通道,数字在跳。
72%希望她死。28%希望她活。
沈鹿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她用口型说:“72%?太低了吧,我赌100%。”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身后LED屏上的投票数字开始跳动。73%,74%,75%——
她没有回头。
巷子的尽头,灯光明灭不定。她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细线,逐渐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