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雾比昨天大。
操场上的人影都是模糊的,跑在前面的人刚过弯道,轮廓就被雾气吞了。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没喊口令,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闷闷的,踩在雾里,像踩在棉花上。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也匀。跑了三圈,他忽然说:“实验室那台设备,昨晚一直在响?”
“嗯。”
“你不关?”
“提纯不能停。”
“一晚上都在响,你怎么睡着的?”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没接话。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赵磊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鞋底磨着跑道,沙沙沙的。雾气黏在衣服上,潮潮的,有点沉。
上午第一节课,我没去。赵磊帮我签了到。军事理论课,陈教授点名的时候,赵磊喊了一声“到”。他说他模仿我的声音不太像,但老师没抬头。发消息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心虚。苏念在意识里说:“你室友在帮你。”
“嗯。”
“他不需要帮你。”
“我知道。”
窗外的雾还没散,灰白色的,把远处的楼房都遮住了。我坐在实验室里,设备还在嗡鸣。指示灯三盏全绿。密封容器里的晶体还是那个样子,暗灰色,不反光。它没变,但它正在变。苏念说介质的温度已经稳定了,杂质开始析出,很慢,但正在发生。她的声音还是轻,不是轻,是专注。现在可以加一点温度,提速。我没听她的。
“不赶时间。慢慢来。”她没劝。她知道我为什么慢慢来——第一炉,宁慢勿错。她在星城那个出租屋里看我焊第一块电路板的时候,我也是这个节奏。她记得。
十点多,赵磊发消息:“下课了。去实验室。”我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杯壁凝了一层水珠。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离设备远一点,说“怕烫着它”。他没说“怕烫着你”,说“怕烫着它”。把晶体当人了。
他喝了一口豆浆,看着设备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变了吗?”
“变了一点。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
“苏念?”
“嗯。”
他没再问。靠在工作台边上,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窗外的雾散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落在窗台上。他站在那里,看那道光慢慢挪。
中午,食堂。红烧肉没了,换成了清炒小白菜。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肉没了。”
“嗯。”
“明天再吃。”
他端起碗,把米饭扒拉干净。碗底那点汤汁,他端起碗来,仰头喝了。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一点,大概是赶着回去做题。
下午,实验室。设备还在嗡鸣,指示灯还是三盏全绿。赵磊坐在旁边,竞赛题集摊在桌上,笔在纸面上沙沙响。他做了一会儿,停下来,盯着题看了几秒,又做。我没说话。他也没问我。实验台安静的时候,只有设备在响。
他的手在纸面上移动,我的目光在屏幕上跳动。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房间里,互不干扰。苏念在意识里也不出声,光晕稳定地亮着。窗外的光从西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赵磊合上书,看了一眼专用柜的方向。
“材料还要提纯几天?”
“三四天。”
“那芯片呢?”
“快了。周工说样片已经出来了,正在测试。”
“也在等?”
“嗯。都在等。”
他点点头,把书塞进书包。
傍晚,郑国良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松了一点,但还是很紧,像弦还没完全松开。
“设备运行正常?”
“正常。”
“温度稳定?”
“稳定。”
“那几辆车还在。今天又多了两辆,换了一拨人。他们不急,你也不要急。”
“我没急。”
“我知道。但提醒你一下。”他顿了一下,“芯片那边,周工说样片测试顺利,预计三天后寄出。”
“谢谢。”
“不用谢。”挂了电话。苏念在意识里说:“三天。”
“嗯。”
“设备跑三天。芯片寄三天。同一天到。”
“差不多。”
晚上,赵磊没来实验室。他发了消息:“题没做完,在宿舍做。”我回:“行。”他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那边设备还在响?”
“在。”
“那我不打扰你。”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设备在响,灯在亮,晶体在变。她在看,我也在看。赵磊在宿舍做题。郑国良在校外某处。那几辆车还在巷口,车窗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大概也在等。
苏念说:“大家都在等。”
“嗯。”
“你等的和别人不一样。”
“你等的也和人不一样。”
她没接话。光晕在意识里亮着,和设备屏幕上的绿灯一样,都是稳的。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实验室里只有设备的嗡鸣声和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坏的那根偶尔还闪一下,像在努力重新亮起来,但它大概也等不到了。设备不会等,它只是转。今晚接着转,明天接着转,转到晶体变成她需要的样子。快了,不是承诺,是时间表。窗外的风把一片枯叶贴在玻璃上,又吹走了。离凌晨还有几个小时,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