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落地的瞬间,左手小臂先着了地。
她没有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但她看到了——小臂中间那段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皮肤下面鼓起来一块,然后迅速变成了青紫色。血没有流出来,但骨头已经从里面戳到了皮肤的内侧,形成一个小尖顶。
她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握住左手手腕,猛地往反方向一掰。
“咔”的一声,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骨骼摩擦的震动从手臂传到肩膀,再传到脊椎。骨头归位了。她把手臂伸直,检查了一下——角度正常了,但小臂中段肿起一个拳头大的包,皮肤被撑得发亮。
沈鹿对着空气说:“要是我还有触觉,现在应该哭了吧。”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但她自己听不见。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大声还是小声,不知道有没有颤抖,不知道有没有被巷子里的其他人听到。这不重要。
她站起来,继续跑。
右腿膝盖处破了一个口子,每跑一步都有血被甩出来。她没有痛觉,不知道伤口有多深,只看到血迹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把鞋子和袜子全部浸成了深红色。跑起来的时候,膝盖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但那是她用眼睛看到的震动——骨头在错位。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暗。她跑过了三个垃圾桶、两个消防栓和一扇紧闭的铁门。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因为她没戴耳机——她的耳膜已经永久失去了功能。第四次死亡时,她失去的不是听力,而是听觉这个感官本身。她的大脑再也无法将声波处理成声音。
所以她听不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但她看到了影子。
巷子拐角的墙壁上,一个拉长的影子从她身后追上来。影子举着枪,影子的手臂在动——嘴唇也在动。
沈鹿回头,看到了那个警察。他从另一侧巷子追出来的,呼吸很急促,胸口的警徽在晃动。他的嘴唇张开又闭合,说了两个字。她读唇看到:“站住。”
江牧——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此刻正举着枪对准她,枪口黑洞洞的,还在微微晃动。他又说了什么,嘴唇快速开合。
她读不出来。她来不及了。
沈鹿指了指自己耳朵,然后摇头。
这是一个通用手势。她做过很多次了。失去听觉后,她随身带着笔和纸,但现在笔和纸在逃跑时丢了。她只能用这个手势告诉对方:我听不见,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不见。
江牧的枪口没有放下,但他的嘴唇停下了。他在观察她。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眼睛,再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左手小臂上那个肿胀的包。
沈鹿看到他皱了一下眉。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读心需要对方发出声音,他此刻正在沉默。
她从口袋掏出备用的笔和纸。
这是她养成的习惯。口袋里永远放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失去听觉后的第七天,她就开始这样准备了。她翻开便签本,用还在滴血的手指握住圆珠笔,写下一行字:
“给我24小时,我帮你破案。”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他。
江牧没有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又抬头盯着她的眼睛。沈鹿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和他对视。微表情——她失去听觉后练出的技能。她看到他的眉心从紧皱变成了微皱,他的嘴角从紧绷变成了微松,他的瞳孔从收缩变成了常态。
他在认真思考。
大约五秒钟后,江牧放下了枪。
但他没有放她走。他从腰间取下手铐,在沈鹿面前晃了晃。金属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用口型说:“铐上。否则没得谈。”
沈鹿点头。
手铐的一端铐住了她的左手腕,另一端铐住了他的右手腕。金属接触皮肤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感觉——触觉已经失去了。她只看一道银色的环扣在自己手腕上,和另一道环扣在他手腕上,中间连着三节铁链。
江牧转身,往公寓楼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三步,发现沈鹿没有动,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走。”
她读出来了。
沈鹿跟着他回到了案发现场。
公寓楼的走廊里还亮着昏黄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熄灭。她听不到声控灯被触发时的“咔嗒”声,但能感觉到自己走过时灯光的变化。
房门还开着。尸体还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江牧蹲下来,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尸体。他翻了翻死者的口袋,拿出钱包,看了看身份证,又用光照了照死者的瞳孔。沈鹿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手在尸体上移动。
她蹲下来,重新触摸了尸体的手。
这一次,她读到更多。
“帮……我……完……成……第……五……次。”
这不是她第一次读到这句话。但这一次,记忆更完整了。
她看到了死者的脸——不是死后僵硬的脸,而是活着时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奇怪的期待。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刺向自己胸口,第一刀下去的时候,他咬紧了牙关。第二刀,他闭上了眼睛。第三刀,他的嘴角反而微微上扬。
“我不想当第四感了。”他的嘴唇在动,“帮我完成第五次,我不想当第四感了。”
他重复了这句话至少五遍。
沈鹿抽回手,抬头。
天花板角落的四个摄像头还在工作。红灯在闪烁,节奏一致,像是在倒计时。她站起来,走近最近的那个摄像头,踮起脚尖,看到镜头玻璃上反射出一个数字:187。
在线人数187。
不是录像,是直播。187个人正在屏幕前看着她在做什么。他们看着她摸尸体,看着她写字,看着她被铐上手铐。他们看到的一切,都在被实时传输到某个暗网的直播间里。
江牧也看到了。他从尸体旁边站起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摄像头。他的嘴唇抿紧了,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刚举到嘴边——
门被推开了。
三个便衣警察冲进来。领头的那个四十多岁,脸很宽,眼角有疤。他一进门就盯着沈鹿,然后转向江牧,嘴唇开始动。
沈鹿读唇,一字不落地读了出来:“盲僧说别让她活着走出这栋楼。”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侧身看了江牧一眼。江牧的手还举着对讲机,但他的嘴唇也动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领头的便衣没有回答。他直接掏出了枪。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江牧:“你的人也想杀我。”
江牧低头看到这行字,眉头猛地一皱。他转头看向那三个便衣,嘴唇张开——
但沈鹿已经没时间等了。她侧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消防通道的出口处,又多了四个人。不是警察,是穿黑衣的,手里拿着电击枪。他们在路灯下站成一排,像在等人跳下来。
原路无法逃脱。
她转身拉住江牧的手铐链子,用力往回拽。江牧一个踉跄,被她从门口拉了回来。三个便衣冲进来的瞬间,沈鹿已经拉着江牧冲进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几盏安全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她听不到脚步声,但从墙壁上影子晃动的频率可以判断——至少有六个人在追。楼上也有,楼下也有。
她拉着江牧往上跑。
不是下楼,是上楼。那些人一定以为她会往下跑,往出口跑,往街上跑。但他们错了。她往上跑。
五楼,六楼,七楼。
天台的门被一把铁锁锁死了。江牧掏出枪,对着锁开了一枪。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但沈鹿听不到声音。她只看到锁被炸飞了,铁门被一脚踹开,天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出路。
她回头,楼梯间里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沈鹿又拉着江牧往下跑。
六楼,五楼,四楼。
四楼的消防通道有一个窗户。窗外是一个窄巷,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她曾经在这里跳过——那是几分钟前的事了,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楼下有黑衣人,楼上有便衣,她和江牧被铐在一起。
沈鹿松开江牧的手链,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跳。”
江牧摇头。他写:“你先。”
她没有犹豫。
沈鹿翻出窗户,踩上窗台。四楼到地面的高度她刚才已经测过了——从六楼跳下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告诉了她。不,她没有痛觉,但她有视觉。她看到了空调外机的位置,看到了排水管的走向,看到了垃圾桶堆的落点。
她松手,跳下。
冷风从耳边掠过,她的长发被吹得飞起来。空调外机在脚下一闪而过,她伸出右脚踩了一下,借力弹开,然后落在一楼的垃圾桶堆上。塑料袋再次破裂,腐臭味涌上来,但她闻不到。
身后,一声闷响。不是声音,是震动——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
她抬头,看到江牧也从窗户跳了下来,但他的动作比她慢了一步。在他翻出窗户的瞬间,楼顶的某个位置,一个人影举起了枪。
枪口冒出一团火光,子弹击中了江牧的左肩。他的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然后继续下落。他落在空调外机上,滑了一下,又从二楼滚落下来,重重摔在沈鹿身边的地面上。
血从他的左肩涌出来,很快染红了他的半边衣服。
沈鹿跪在他身边,双手按住伤口。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看到血从指缝间继续往外涌。她盯着他的嘴唇——他在说话,但听不见,只能读唇。
“别管我……走……”
他的嘴唇又在动:“你的眼睛……比我重要……”
文字泡从沈鹿眼前浮现。这是读心能力的自动启动——当一个人发出声音(或濒死时发出微弱的声音),她的大脑会自动将对方的内心独白转化成文字泡,浮现在视野中。
“别死……别为了我死……”
文字泡越来越淡。
沈鹿抬头,楼顶的狙击手还在。他的嘴唇在动,她读唇:“盲僧说先杀警察,让她愧疚自杀。”
盲僧。
又是这个名字。
沈鹿低头看了江牧一眼。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胸口还在起伏——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不知道失血量有多少,不知道子弹有没有打穿动脉。
她只知道,她不能死在这里。
再死一次就会失去视觉。失去视觉后,她将坠入五感全失的黑暗深渊。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触觉、没有嗅觉、没有味觉——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状态,那是一个植物人的状态。
沈鹿把江牧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拖着他往巷子里走。他的身体很重,她拖得很慢,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她把江牧放在墙角,让他靠墙坐着。他的左肩还在流血,但血流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可能是血快流干了,也可能是伤口开始凝结。她把他的警服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他的左腋下,用他的右手压住。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灯坏了一半,明灭不定。沈鹿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距离她第五次醒来,已经过去了大约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上方出现一条匿名短信:“还剩23小时。第0号。”
第0号。
不是第五次,是第0号。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她手里拿着纸巾,慢慢走过来。老太太的嘴唇在动,沈鹿读唇:“姑娘,你流血了,快去医院吧。”
沈鹿盯着她的眼睛,没有接纸巾。
她读心——对方嘴唇在动,发出声音,读心能力自动启动。文字泡浮现在眼前:“盲僧说第五个祭品已经启动,我的任务完成了。”
沈鹿猛地抬头,老太太已经转身离开了。她走得很快,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灰色的外套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处,脚步声(如果她有听觉的话)已经远去了。
第五个祭品。
沈鹿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左手小臂肿得像个馒头,膝盖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每动一下都有新的血渗出来。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第0号。
不是第五次,是第0次。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是第五个猎物,她可能是第一个,可能是第零个。她的每一次死亡都不是意外,而是剧本的一部分。
有人在她身上做了一个漫长的实验。每次死亡,失去一种感官,觉醒一种能力。每次回溯,记忆被抹除,重新开始。四遍,五遍,还是更多?
墙上写的“第五个”可能不是指她,而是指这次猎杀游戏的编号。第47次猎杀游戏——名片上写的是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在她之前,已经有46个人被猎杀过。
或者,在她之前,她已经死了46次。
沈鹿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不是回忆,她没有那些回忆了。是身体的记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具身体记得一些大脑已经忘记的事情。
她睁开眼,准备站起来。
巷子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老太太,是一个男人,黑衣,戴着帽兜。他手里拿着一把电击枪,正在朝她走过来。
沈鹿站起来,转身跑。
巷子的另一头也有一个人,也是黑衣人,也是电击枪。
她被困住了。
但她的视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左侧有一个打开的窗户,窗户里面是一间废弃的厂房。她冲过去,翻窗而入,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的黑衣人没有追进来。他们站在窗外,似乎在等她出来。但她不会从那里出去了。
沈鹿在厂房里找到一扇后门,推开,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她钻进巷子,一路小跑,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
她停在一栋废弃公寓的楼下。
抬头,四楼有一个窗户开着。
她开始爬楼。楼梯间里全是灰尘和蜘蛛网,她的脚印清晰地印在灰上。四楼,她推开那扇开着的窗户,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空房间,什么都没有。墙上有一面破碎的镜子,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她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左边颧骨上有一道血痕,额头上也有一道,嘴唇干裂,左眼的瞳孔深处有一道细微的金色裂纹。
金色裂纹?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
左眼瞳孔的正中央,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金色线条,从瞳孔中心向外延伸,像一个微型的闪电。她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东西。
手机又震动了。
第三条匿名短信:“你能看到它了。说明你已经开始觉醒了。”
沈鹿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你是谁?”
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盲僧。”
她继续打:“为什么是我?”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屏幕上的三个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因为你是第0号。”
沈鹿放下手机,靠在墙上。窗外,天色开始发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的手铐还挂在手腕上,另一端空荡荡的。江牧被丢在巷子里,生死不明。她信任的人都在卖她,她不相信的人反而替她挡了枪。
沈鹿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她对自己说:活下去。别死。别自杀。别被抓。
然后她睁开眼,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