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喘息着睁开眼。
剧烈的喘息声在她自己听来是一片死寂——第四次死亡时,她已经失去了听觉。世界像被塞进了真空玻璃罩里,只剩下视觉在疯狂运转。
双手在滴血。温热的、黏稠的血从指缝间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她低头,看到自己右手握着一把美工刀,刀刃卷了,上面沾满了血。
对面地上躺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胸口被刺了十几刀,衣服被血浸透,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沈鹿张嘴想喊,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但她听不见。耳膜没有任何振动反馈,只有颅腔内嗡嗡的空洞回响。她下意识地抬手摸自己的耳朵,手指上的血蹭到了耳垂上。
不是第一次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胸腔被空气填满。再睁眼时,她开始用视觉扫描周围的一切。
陌生的公寓卧室。双人床,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和一个空水杯。衣柜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男士衬衫。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墙上用血写着三个字——“第五个”。
沈鹿把视线收回,落在尸体上。她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尸体冰冷的手背。
触觉补偿能力在接触的瞬间启动。
她不是天生就有这种能力的。每一次死亡,她都会永久失去一种感官,但同时会觉醒一种诡异的补偿能力。第一次死,失去了味觉,但能舔出物品上残留的“情绪味道”。第二次死,失去了嗅觉,但能闻见“气味的记忆轨迹”。第三次死,失去了触觉,但触摸任何东西都能读到对方的最后一段记忆。第四次死,失去了听觉,但能听见别人心底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现在,她只剩视觉。
指尖传来的不是温度——她已经没有触觉了——而是记忆。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大脑:一只手,握着她自己的手,那只手毫无反抗地被引导着握住刀柄。刀尖刺入皮肤,血肉被撕裂,肋骨挡住了刀刃,于是抽出来,换一个角度,再刺。一次又一次。
那张嘴在动。
沈鹿读到了死者死前最后一段记忆中的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触摸读取的记忆里自带的视觉信息,她看到死者嘴唇开合,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帮……我……完……成……第……五……次。”
不是她杀了他。
是他握着她的手,杀了自己。
沈鹿猛地抽回手,尸体手背上的温度(如果她还有触觉的话)瞬间消失。她盯着死者的脸,他嘴唇微张的样子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像还有话没说。
她站起来,膝盖发软,但稳住了。双手的血还没干,她用床单擦了擦,床单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擦痕。
门口有声音。
不,她听不见声音,但门板上的猫眼里出现了一只眼睛,而且那只眼睛在动——有人在外面,而且那个人在说话。
沈鹿冲向门,伸手握住门把手。门从外面锁死了,纹丝不动。
猫眼里的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有人喊:“沈鹿,监控拍到你了,别跑。”
她读不懂那人在说什么——读心需要对方发出声音,隔着门她只能看到嘴唇的动作。不对,她根本看不到嘴唇,猫眼只露出了一只眼睛。但就在那人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她的读心能力自动启动了。
一行文字泡浮现在她眼前:“再死一次,你的眼睛就是我的。”
不是警察。
沈鹿后退一步,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房间。她的视线扫过天花板角落——四个,全部是隐藏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幽幽闪烁。她在镜头下杀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在镜头下用她的手杀了自己),而外面的人正在直播这一切。
她转向尸体,弯腰从死者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白色卡纸,上面印着一个黑色的蜘蛛网状图案,下方写着一行字:“织网者·第47次猎杀游戏,玩家沈鹿已入场。”
沈鹿抬头看向摄像头,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想让我死第五次?做梦。”
她不知道这话有没有被人读唇看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闭上眼。
触摸记忆地图——这是失去触觉后她学会的技巧。因为再也感觉不到温度和质地,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用大脑去还原走过的每一寸空间。这个房间的结构、门的方位、窗户的位置、从窗户到地面的高度,全部像一张三维地图一样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睁开眼,走到门边,把眼睛凑近猫眼。
猫眼外那只眼睛还贴在那里,嘴唇在动。她读心看到对方内心的想法:走廊3人,楼下有警车。不是想象,是那个人此刻正在脑子里复述的布阵。
走廊3人,楼下有警车。
沈鹿又走到窗边,侧身站在窗帘后,用余光往下看。七层楼,消防通道在走廊尽头,但她不可能从正门出去了。
她重新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出公寓楼的结构图。消防通道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一个窄巷。三楼有一个空调外机可以借力,二楼有一根排水管。如果她能到达那个窗户,跳出去,落到空调外机上,再跳到排水管,最后滚进垃圾桶堆里,成功率大约六成。
没有触觉,她感觉不到疼痛,这意味着她不会因为骨折而减速。但也意味着她可能骨折了都不知道,会继续用已经断掉的腿跑路,直到血把鞋子灌满。
她无所谓。
沈鹿推开窗户,翻出窗台。脚踩在狭窄的外沿上,她一只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消防通道的楼梯窗口。视觉余光里,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出现了三个便衣警察的身影。
她松手,跳下。
风声从耳边掠过,但她听不见。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到空调外机正对着自己迎面扑来——
双脚踩中的瞬间,膝盖猛地弯曲卸力,骨骼发出一声闷响(她能感觉到震动从膝盖传到骨盆,但没有任何疼痛)。她没有停留,立刻再次跳下,落到二楼排水管上,双手抓住管道滑了一段,然后松手,滚进了一楼的垃圾桶堆里。
塑料袋破裂的声音她听不到,但腐臭的垃圾味她闻不到——她失去了嗅觉。她只是凭着视觉看到自己身上沾满了咖啡渣和烂菜叶,然后爬起来,右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膝盖处裤子破了,血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小腿流进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跑。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长满了青苔。她跑出十几步后,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要是我还有触觉,现在应该哭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嘴唇的震动告诉她,这句话被说出了口。
她继续跑。
巷子拐角处,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手里举着枪,喊了一声“站住”。
沈鹿回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江牧,警察,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名字。此刻她只知道这个人的嘴唇在动,在读唇的帮助下,她读出了两个字:“站住。”
她听不见,但她看到江牧又说了什么。她无法回答——笔和纸在逃跑时丢了。她指了指自己耳朵,摇头。
江牧的表情变了。他注意到了什么——她听不见,但她没有表现出慌乱,没有惊恐地捂耳朵,没有四处张望寻找声音来源。她只是平静地指了指耳朵,然后摇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我听不见,所以你有什么话,写下来。
江牧犹豫了一下,收起了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递给她。
沈鹿接过来,用还在滴血的手指握住笔,写:“给我24小时,我帮你破案。”
江牧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又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读她的表情。然后他收起便利贴,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
沈鹿点头。
江牧把手铐的一端铐在她左手腕上,另一端铐在自己右手腕上。然后他指了指公寓楼的方向——回去。
沈鹿带他回到了案发现场。
尸体还在原地,眼睛依然睁着。江牧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死者的瞳孔,又看了看他胸口的刀伤。沈鹿站在一旁,重新摸了一次尸体的手。
这一次,她读到了更多的记忆。
死者不是第一次当棋子。他的代号叫“第四感”,曾经也是织网者的猎物之一。但他没有沈鹿的运气——他的能力不值钱,组织留着他当诱饵。他握着沈鹿的手刺向自己胸口时,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帮我完成第五次,我不想当第四感了。”
沈鹿抬头,天花板角落里的四个摄像头还在闪烁红灯。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摄像头下方,踮起脚尖,看到镜头玻璃上反射出一个数字:直播在线人数187。
不是回放,是实时直播。
187个人正在观看她如何在24小时内被逼到绝路,然后自杀——或者被杀。
江牧也看到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刚举到嘴边,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便衣警察冲进来,领头的那个嘴唇在动。
沈鹿读唇,看到他说:“盲僧说别让她活着走出这栋楼。”
她伸手拉住江牧的手铐链子,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那三个人,然后用沾血的便利贴写:“你的人也想杀我。”
江牧还没来得及反应,沈鹿已经把他拉到窗边。从窗户往下看,楼下又多了四个黑衣人,站在消防通道出口处。
她判断:从原路无法逃脱。
沈鹿拉着江牧转身跑回公寓楼内,不是下楼,而是上楼。楼梯间里,她松开他的手,用便利贴写:“你选哪边?”
江牧盯着便利贴看了两秒,然后把两人之间的手铐钥匙扔进了楼梯间的缝隙里。钥匙碰撞墙壁的声音她听不到,但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起。”
沈鹿没有再写字。她点头,继续往上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她听不到声控灯被激活时的“咔嗒”声,但能看到光线的变化。六楼,七楼,天台的门被锁死了,他们退回到四楼。
消防通道的窗户就在那里。
沈鹿靠在窗边,往下看。空调外机还在原来的位置。她转头看向江牧,用嘴型说:“跳。”
江牧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她读出了那句:“你先。”
她没犹豫。
沈鹿翻出窗户,踩上空调外机,再跳下。
身后,一声枪响。但她听不见。
她只看到江牧的身体在她上方挡住了什么,然后他的肩膀炸开一朵血花,他整个人从空调外机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她身边的地面上。
血从他的肩膀涌出来,像拧开的水龙头,瞬间染红了地面。
沈鹿跪在他身边,双手按住伤口。她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看到血从指缝间继续往外涌。她盯着他的嘴唇——他在说话,最后的内心文字泡浮现在她眼前:“别死……别为了我死……你的眼睛比我重要……”
文字泡越来越淡。
沈鹿抬头,楼顶狙击手的嘴唇在动。她读唇看到他在说:“盲僧说先杀警察,让她愧疚自杀。”
她又低头看江牧。他的眼睛闭上了。
沈鹿的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来,看到一条匿名短信:“还剩23小时。第0号。”
她不知道“第0号”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再死一次就会失去视觉,坠入五感全失的黑暗深渊。
沈鹿把江牧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拖着他往巷子里走。身后,狙击手正在换弹夹。她还有时间——大概十五秒,最多二十秒。
巷子尽头是一个拐角。她把江牧放在墙角,自己探出头看了一眼:狙击手已经重新瞄准了她刚才跪着的位置,但没有扣动扳机,因为那里已经没人了。
她缩回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膝盖的伤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走路时骨头在错位。没有触觉的好处:她不会因为疼痛而减速。
沈鹿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身后,那个叫江牧的警察还躺在墙角。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死,但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要去找一个答案——谁是盲僧?为什么她的每一次死亡都在他们的剧本里?墙上写的“第五个”是什么意思?第47次猎杀游戏,那前面的46次都是谁?
手机又震动了。第二条匿名短信:“别死,别自杀,别被抓。剩下的,你会知道的。”
沈鹿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巷子尽头一扇半掩的铁门,走进了一片黑暗中。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震荡,但她听不见。世界一片死寂,只剩下视觉还在运作。她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就算她发出声音,自己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