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水直往嗓子眼里灌,苏晚晴死死咬着牙,拼了命地往前划拉。右臂上的伤口被海水一泡,疼得像针扎一样,可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后的林骁喘得像个破风箱,每次换气都憋着闷哼,显然是肩上的旧伤在冰冷的海水里又犯了。马珩游在最前头,像条滑溜的鱼似的,偶尔还会回头瞥一眼,确认他俩没掉队。
三个人在海水里硬扛了近二十分钟,总算摸到了礁石区边缘。那些黑黢黢的石头从海里突兀地钻出来,海浪砸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马珩抬手打了个手势,三人紧紧贴着岩壁浮出水面,只敢把鼻子和嘴露在外面。
“气象站就在山顶。”苏晚晴压低了嗓音,指着百米外那座灰白色的塔楼,“可外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安静得太邪门了。”
林骁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九渊那帮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放空?要么是有埋伏,要么……他们压根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马珩没接茬。他闭上眼缓了片刻,再睁开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视线穿过浪花和雾气,死死盯住了气象站的底座——那本该是块普通的混凝土,此刻在他眼里却弹出了一串诡异的数据:【材质识别失败|能量波动匹配‘情绪熔炉’原型机|热源分布呈非人形态】。
“不是没人。”他压低声音说,“是守在那儿的哨兵,根本就不是人。”
苏晚晴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仿生体。”马珩扫了一眼礁石的缝隙,“它们是靠捕捉人的情绪波动来找目标的,什么红外线、声波都不管用。所以咱们现在绝对不能慌,不能发火,甚至连一点强烈的盼头都不能有。”
林骁冷笑了一声:“那怎么进去?干脆装死得了?”
“用潮汐。”苏晚晴突然插话。她从防水衣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微型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我爸留下的晶片里有潮汐密码。青屿山底下的暗道是跟着潮位开合的,每天只有两次机会,每次不到三分钟。”
马珩点了点头:“离下一次窗口还有多久?”
“四十秒。”她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但入口在水下七米深的地方,得有人潜下去解锁机关。”
“我去。”林骁立刻说道。
“你肩膀上有伤,动作太慢。”马珩一把拦住他,“我下去。”
“不行!”苏晚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神经云刚建好,你要是单独潜下去,共鸣链就断了。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白璃说过,这密钥必须三个人的情感完全同步才能激活。”
马珩沉默了两秒,盯着她问:“你能一边破解机关,一边稳住自己的情绪吗?”
“能。”她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只要你们在上面配合我的节奏。”
林骁低声骂了句脏话,解下腰间的防水包塞给她:“拿着。里面有压缩氧气和信号干扰器,撑三分钟绝对够了。”
苏晚晴接过装备,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水里。马珩和林骁赶紧闭上眼睛,试着去捕捉她的意识波动。一开始,脑子里只有收音机调频那种嘶嘶啦啦的杂音。但慢慢地,一种奇怪的韵律冒了出来——那是苏晚晴的心跳声,里面夹杂着对父亲的担忧、对真相的死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马珩不再抗拒这种感觉。他主动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任由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刹那间,眼前的漆黑海水变了。
那是一段全息残影: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苏明远被死死锁在金属椅上,脑门上贴满了电极。他双眼空洞,嘴角却扯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对面站着个由无数数据流组成的虚影——正是陈九爷。他正操控着机械臂,硬生生地把苏明远脑子里的记忆抽出来,灌进一个悬浮在半空的银色傀儡里。那傀儡的脸虽然模糊,但轮廓跟苏晚晴简直一模一样。
“他在造AI替身……”马珩忍不住喃喃自语,“拿你爸的记忆当饲料喂它。”
林骁猛地睁开眼睛:“你看到了?”
“不止这个。”马珩额头上全是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白璃的碎片也在里面。”
话音刚落,残影角落里果然飘出了半透明的白璃虚像。她连嘴都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了马珩的脑子里:“熔炉核心需要活人的情感来献祭。要是你爸的情绪被榨干了,他的意识就会永远消失。你们只剩最后一次同步的机会了。”
马珩咬紧牙关,硬扛着记忆反噬带来的剧痛。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恐惧、绝望和不甘,就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但他没有切断连接,反而把感知推向了更深处——他在找路,找一条能直通熔炉核心的物理通道。
终于,在残影背景墙的一道裂缝里,他抓到了一条隐藏的路线:穿过气象站的地下室,顺着废弃的电缆井就能直达山腹。而打开电缆井的密码,正好就是苏晚晴此刻正在破解的潮汐序列。
“她快搞定了。”林骁突然开口,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气泡变少了。”
话音还没落,苏晚晴就从水里钻了出来。她脸色发青,嘴唇冻得发紫。马珩一把将她拽上礁石,飞快地给她打了一针神经同步剂。淡蓝色的液体推进去后,她哆嗦的身体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急促地说:“机关开了……但只能撑九十秒。咱们得马上下去!”
三人再次潜入水中。这一次,海底的入口已经显现——一块巨大的岩板缓缓移开,露出了幽深不见底的竖井。水流裹着他们坠入黑暗,耳边除了哗哗的水声,就只剩下彼此狂跳的心跳声。
井底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苏晚晴打开头灯,光柱照亮了前面的岔路口。“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向主控室。”她说得很肯定,“但我爸的记忆告诉我,真正的入口在头顶上。”
马珩抬起头,果然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块可以活动的铁板。“林骁,托我一把。”
林骁忍着痛蹲下身。马珩踩上他的肩膀,用力推开顶板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他转过身,伸手把苏晚晴拉上来,最后才去接应林骁。林骁爬进来的时候又闷哼了一声,显然是扯到了伤口。
“还能走吗?”马珩问。
“废话。”林骁咧开嘴笑了笑,“老子还没亲眼看着陈九爷跪下磕头呢。”
三个人趴在管道里往前爬了上百米,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中央悬着一颗赤红色的晶体,无数根管子像血管一样连着四周的墙壁。晶体表面不停地闪过一张张人脸——全都是苏明远不同年纪时的表情。
“情绪熔炉。”苏晚晴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在榨取我爸一辈子的感情啊……”
马珩刚想说话,身体突然僵住了。他的视野边缘弹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侦测到高阶认知污染|来源:陈九爷远程接入|建议立即切断神经云】。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整个空间的灯光瞬间大亮。那颗赤红晶体光芒暴涨,苏明远的脸扭曲成了一个狞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回荡起来:“马珩,你可算来了。我等这一天,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
陈九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以为你是来救人的?其实你每跟别人同步一次情绪,都是在加速你苏伯伯的死。因为熔炉需要‘共鸣反馈’才能完成献祭——而你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苏晚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不可能!”
“看看你父亲现在的样子吧。”陈九爷轻笑了一声,“他快没了。再过十分钟,那个AI傀儡就会彻底继承他的记忆和人格,成为九渊最完美的代言人。至于你们几个,就留下来给新熔炉当第一批燃料吧。”
林骁一把拔出匕首,怒吼道:“闭嘴!”
“年轻人,别生气,愤怒只会让你更快被锁定。”陈九爷的语气依旧悠哉游哉,“不过……我倒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非要强行深度共鸣,熔炉也不会这么快达到临界点。”
马珩突然开口了:“你说错了。”
“哦?”陈九爷似乎来了兴致,“我错在哪儿了?”
“你把情感当成了可以随便榨取的资源。”马珩的目光扫过那颗赤红的晶体,“但你忘了,情感这东西,也是能杀人的武器。”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晴和林骁:“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同步吗?不是为了套取情报,是为了证明咱们还活着,还在乎彼此。”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主动伸出手握住马珩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拉住林骁。三个人再次掌心相贴。
这一次,马珩没有再去压抑任何东西。他把心里积压的所有愤怒、担忧、不甘心,还有对同伴毫无保留的信任,一股脑儿全释放了出去。这些情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神经云,瞬间点燃了整条共鸣链。
那颗赤红晶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上的人脸开始一点点崩解。陈九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住手!你会毁掉整个系统的!”
“那就毁了吧。”马珩低吼出声,“反正你也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
熔炉的核心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周围的管线一根接一根地爆裂开来。整个空间都开始塌陷了。林骁大喊:“出口在哪?!”
“往上!”苏晚晴指着顶部的通风口,“潮汐暗道会把我们冲出去的!”
三个人拼命朝高处冲去。身后,那颗赤红晶体炸成了漫天碎片。苏明远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一个微笑上——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释然的笑。
当他们钻进通风管道时,整座气象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外面传来了仿生哨兵整齐的机械脚步声,但已经来不及拦截他们了。
管道的尽头是一道断崖。三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湿滑的岩壁,终于站在了山顶的边缘。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回头看过去,气象站的外墙正在一块块剥落,露出了里面冰冷的金属骨架。
“咱们……成功了?”林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问。
苏晚晴摇了摇头,眼眶红了:“我爸……可能已经……”
马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同步时的温度。突然,他的眼神一凝。
只见山下的码头上,几十个银白色的人形正排着队集结。它们没有五官,关节处闪烁着蓝光,步伐整齐划一,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仿生哨兵。”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比咱们预想的多了十倍。”
林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来陈九爷是没打算让咱们活着走出这座青屿山啊。”
苏晚晴握紧了拳头:“萤火社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只要能撑到他们赶到……”
“没时间了。”马珩打断了她,“哨兵已经锁定了咱们的生物信号。”
三个人背靠着断崖,前方是步步逼近的机械大军。海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不知道来的到底是援军,还是九渊的增援。
马珩忽然笑了:“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数据算不出来的。”
苏晚晴侧过头看着他:“比如?”
“比如现在。”他伸出了手,“咱们该往哪边跑?”
苏晚晴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林骁也把手叠了上去:“左边。直觉告诉我,左边有活路。”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纵身跃下了断崖侧面的陡坡。在他们身后,第一排仿生哨兵举起了武器,枪口凝聚出致命的蓝光。
而他们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晨雾与乱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