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垂落,林间晚风穿窗而过,轻拂进这间朴素简陋的凡间木屋。
屋内寂然无声,唯余两道浅浅起伏的呼吸。一缕枯竭稀薄的仙气萦绕其间,清冷、虚弱,带着难以言喻的无力之感。
肖慕云斜倚木榻,白衣松散,容颜惨白如霜。
为渡凡间连年大旱,他以身化泽,耗尽自身仙元普渡苍生、镇压灾厄。千年修为被硬生生压榨殆尽,经脉寸寸龟裂,仙基虚空残破,连维持人形都已是勉强支撑。
洛灡蹲在榻前,指尖轻轻贴上他微凉的手背。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又藏着压不住的愠恼。她喉间微颤,声音带着细碎哽咽:
“你到底何苦这般拼命……”
她凝着他倦怠垂敛的眉眼,心头又酸又痛,字字沉如落雪:
“你明明知晓,这般透支仙元、损耗原神,会伤及仙根、折损仙寿,甚至……连性命都可尽数葬送。”
肖慕云闻声,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
望着眼前满目焦灼的少女,他本能想像往常一般,敛去狼狈,温声安抚。
他素来清雅自持,万劫加身亦不动声色,从不将脆弱示人。
可此刻枯竭的身躯,早已撑不起半点从容。
唇角刚要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周身溃散的仙力骤然崩离。破败的经脉再难维系仙骨人形,一缕莹白灵光四散飘逝。
光影流转间,榻上人影倏然变换。
宽大衣衫轻轻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身形清瘦、通体雪白的孤狼,安静伏卧于木榻之上。
白狼双耳轻垂,温润的瞳色蒙着一层深重疲惫,周身灵气稀薄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其吹散。
寻常人见仙尊化形、灵力尽溃,必然惊惧退避、心生惶恐。
可洛灡分毫未惊。
她静静看着榻上孱弱温顺的白狼,心口骤然紧缩,酸涩痛楚瞬间蔓延全身。
她本就知晓他的真身,看透他所有隐忍自持,看懂他所有不言不语的温柔与身不由己。
于世人眼中,他是清冷孤高、万古自持的仙尊。
于洛灡眼中,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为苍生倾尽所有、落得满身狼狈的可怜人。
【心底默念:管什么天规桎梏,顾不上至宝难得,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活着就够了。】
洛灡鼻尖微酸,再无半分迟疑。
她抬手抚在心口,毫不犹豫探入贴身荷包,取出一枚流光莹润、气韵圣洁的宝珠——混元天珠。
上古至宝现世的刹那,柔和纯净的神光顷刻铺满整间木屋,驱散了满屋枯竭死寂的气息。
她指尖凝起温润仙力,掌心托住天珠,将宝珠蕴藏的万年本源、上古精纯灵气,毫无保留地尽数渡入白狼孱弱破败的身躯。
紫光大盛,醇厚圣洁的紫气滚滚涌动,层层裹住雪白狼身,丝丝缕缕渗入骨血经脉。
紫气游走周身,一点点修补碎裂仙骨,滋养枯竭原神,抚平他透支殆尽的一身伤势。
木屋之内神光流转,生生不息的本源之力,重塑着他残破的仙基。
须臾之间,漫天紫气骤然收尽。
一抹白光掠起,白狼身形重塑,转瞬变回肖慕云原本清俊挺拔的人形。
他静静卧于榻上,褪去了方才的惨白羸弱,唇色温润,眉目宁和。
方才寸裂虚空的经脉尽数修复,耗空的仙元圆满充盈,就连多年修行桎梏,也借着上古至宝之力悄然突破。
一身仙力澄澈凝练,底蕴深厚,早已胜过往昔数倍。
肖慕云缓缓睁眼,眸底清光深邃流转,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抬眸一瞬,恰好撞入洛灡泛红湿润的眼底。
方才目睹他灵力崩碎、被迫化形的恐慌与心悸,仍牢牢堵在她心口。洛灡再也克制不住,俯身紧紧抱住他,娇小的身躯用力依偎在他怀中,仿佛稍有松手,眼前之人便会随风消散。
肖慕云微怔,随即抬手,小心翼翼环住她纤细的脊背,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温柔暖意相融,冲淡了方才生死一线的寒凉。
良久,他垂眸抵着她的发顶,嗓音低缓温润,带着一丝浅惑:
“洛灡,方才渡入我体内的,是何等神物?力量纯粹浩瀚,绝非寻常仙力。”
洛灡窝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软糯认真,坦然应声:
“是混元天珠。”
“它是上古至宝,我常年贴身佩戴,可修补元神、滋养仙骨,能挡世间一切煞气重伤。方才你仙元尽溃、元神受损,唯有它,能救你性命。”
肖慕云心口巨震,拥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眸底翻涌动容与后怕。
“洛灡……”
他语声沉凝,满是忧心:
“此乃你唯一护身至宝。你将天珠本源尽数渡我,往后无至宝傍身,若遇凶险,你该如何自保?”
洛灡微微抬眸,眼底湿意未褪,却轻轻弯起眉眼,漾开一抹干净澄澈的笑意。
她仰望着他,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语气柔软却笃定:
“我有你呀。”
“难道肖慕云,不会好好保护我吗?”
寥寥数语,赤诚纯粹,直直震得他心口滚烫震颤。
肖慕云俯身,将她拥得更紧,怀抱温柔,却重若千钧。
他字字郑重,许下此生不渝的诺言。
“自然会。”
“从今往后,三界风雨,世间艰险。你的安危喜乐,皆由我一力承担。此生此世,定护你岁岁无忧,一世安稳。”
晚风穿林,暮色温柔。
耗尽本源的混元天珠化作漫天细碎星芒,轻轻萦绕在二人身侧,而后缓缓消散于晚风之中。
一室静谧温存,抚平半生颠沛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