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妈妈总蒸黑乎乎的馒头，麦子亩产高，磨出的面粉颜色发黑。望着玩伴手里松软筋道的白馒头，我满心羡慕，却只能默默空想。年纪尚小做不了家里的主，换不了麦子品种，小小的心愿终究落不到实处。
我不光馋白馒头，还惦记鸡蛋，可家中鸡蛋全都要攒着换家用，全家人谁都舍不得尝一口。代代传下清明吃鸡蛋的旧俗，成了我一年到头为数不多的期盼。可年年清明开饭，餐桌上照旧见不到半个鸡蛋，满心期盼次次落空。出门偶遇小伙伴被追问有没有吃上鸡蛋，怕遭旁人取笑，我只好硬着头皮谎称早已吃过。童年的幸福朴素到极致，不过一口热乎白馍、一颗水煮蛋，偏偏像悬在夜空的星辰，看得见模样，伸手却触不到分毫。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轮转。年龄稍长，父亲做起芝麻糖生意。彼时零食匮乏，不像如今货品琳琅满目、孩童随意挑食。在常年啃干馍充饥的年月里，香甜的芝麻糖堪比山珍海味，寻常人家舍不得随便给孩子添置，唯独我近水楼台。生意刚起步，家里雇了外地雇工，床铺紧张，我被迫搬出自己的卧房。彼时我在读五年级，多亏同班同学好心收留，我日日留宿在她家。一间小屋两张床铺，她姥姥睡一张，我和她挤在另一张。每日晚饭过后我登门落脚，父母从没想过托我捎带芝麻糖答谢。日子久了，旁人总打趣同学沾光能常吃芝麻糖，她委屈道出心里话，我才猛然醒悟：当初收留我的热忱里，原也藏着对一袋芝麻糖的期许，是我的粗心疏忽，白白寒了同学的心。生怕被嫌弃赶出门，我连忙送去芝麻糖弥补过错。
没过多久，暂住家中的雇工夜里点蜡烛不慎引燃被褥，父母心性宽厚没有追责，那人却趁乱卷走铺盖不辞而别。空出来的床位落到我身上，此后我和另一位女工同榻而眠。寒冬腊月，暖水瓶还没捂热我的身子，便被她匆匆要走，她比我大好几岁，我哪敢不给。那时心底小小的愿望，就是抱着暖瓶安稳睡到天亮。不知不觉间，白馒头与鸡蛋早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人这一生，每个年纪都有各自的心心念念，一桩心愿如愿，又会生出新的渴求，求而不得便心生烦闷，学会知足，方能自在欢喜。
腊月二十三祭灶，民间讲究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凡降吉祥。哪怕家境拮据，家家户户也总要备上芝麻糖，甜一甜灶王爷的嘴，盼他上天多说好话，保佑来年阖家顺遂。当天街坊孩童接连上门买糖，由我守着摊位收钱，赚到的零钱不用上交父母，尽数归自己支配。攒下的钱能换瓜子、大米球，盛夏还能购置冰糕：两分一块的平价冰糕，五分一块的奶油冰糕；瓜子按小碗称量，一毛钱一碗，大米球五分一个。细碎零钱慢慢积攒，足够我日常花销，忆起儿时攥着零钱挑选吃食的光景，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如今侄女家中摆满各式零食，登门做客想吃什么随手可取，她也时常主动分我吃食。零食唾手可得，我却再也找不回儿时一口甜食的雀跃，毫无节制地吃喝反倒身形发胖，少了从前的轻松自在。我平日里刻意不在家中囤零食，奈何亲人时时惦念，姐姐、表姐住得近，常常送来各色美味吃食；婆母与母亲相隔稍远，登门探望也从不空手。儿时大吃大嚼也不易长肉的岁月一去不返，物资日渐富足，曾经求之不得的吃食触手可得，舌尖却总缺几分旧日鲜香：猪肉少了原生肉香，青菜淡了天然本味，瓜果没了自然清甜。唯独枝头的榆钱、槐花风味如初，可惜身形发福，再也爬不上粗壮的老树。
从前农家养一头猪，细细喂养一整年才出栏，如今饲料催肥，三两个月便可屠宰；田地蔬果依靠化肥促长，产量节节攀升，食材原本的滋味却慢慢消散。
我偏爱赶乡下集市，专挑老农自种的小菜，价钱实惠，菜香纯粹。老一辈农人扎根泥土，骨子里的勤恳质朴，从未被岁月磨去。心里总惦念着回老家安家：圈一方小菜园，随心栽种蔬果，再养一头土猪、几只鸡鸭，院里栽上月季与玫瑰。闲时在菜园捉虫除草，静听鸡鸭啼鸣，闲看小猪酣睡。
年岁渐长，心却依旧眷恋故土烟火，一枕田园美梦，便重回满口芝麻糖甜香的少年时光。清风绵软，故土田园是我半生心之所向，任凭岁月花开花落，故乡在心底根深叶茂，这份眷恋，此生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