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过破庙的断墙，落在快要熄灭的火堆上，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沈穗靠在墙上，后背的伤口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发烧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忍不住闭上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已经快一个时辰了，陈虎还没有回来。沈穗撑着墙想要坐直一点，后背的伤口却猛地一疼，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摔下去。她咬着下唇，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目光警惕地扫向破庙的门口。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像怕踩碎地上的落叶。沈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连忙伸手去摸身边的断刀 —— 那是陈虎临走前留给她防身的。她屏住呼吸，慢慢挪到供桌后面，背靠着冰冷的供桌，指节攥得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山门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慢慢探进头来。
那是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干瘦的胳膊，上面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枯黄的草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粘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带着惊恐和不安，往破庙里四处张望。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泥土和草屑，脚后跟还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已经结了黑痂，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沈穗认出那是阿桃，心里的警惕松了一点，但握着断刀的手并没有松开。她沉声问道，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一丝沙哑：“你怎么来了？”
阿桃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她慢慢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布包，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碎瓦，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声盖过：“我…… 我跟着你们来的。从晒谷场就开始跟着了。”
沈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阿桃抬起头，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肩膀微微发抖：“昨天你被吊在那里的时候，我就想帮你，可是我不敢…… 李二他们太凶了，我要是敢说话，他们会打死我的。后来看到陈大哥救了你，我就知道，我不能再留在晋安栈了。他们肯定会说我和你是一伙的，会找我的麻烦，会像对你一样打我。”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冲开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我收拾了一点东西，偷偷跟着你们出了城。不敢靠太近，怕被护粮队的人发现，也怕你们不要我。我在外面的荒草里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敢过来。我看到陈大哥出去了，才敢进来找你。”
说着，她把手里紧紧攥着的破布包递过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 我攒了半块窝头，藏了三天了，一直舍不得吃。给你，你受伤了，要多吃点。” 破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窝头，上面还沾着一点泥土和草屑，边缘已经被啃得参差不齐，显然是她省了又省才留下来的。
沈穗看着那半块窝头，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在晋安栈的那些日子，每次李二克扣她的份例，阿桃总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点炒黄豆或者半块红薯；每次她被派去干最苦最累的活，阿桃总会悄悄过来帮她一把，然后又飞快地跑开，怕被别人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断刀，声音软了一点：“进来吧，把门关上，搬块石头抵着，别让人看见。”
阿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点了点头，转身跑过去关上破庙的木门，又费力地搬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抵在门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心翼翼地走到沈穗身边坐下，把窝头又往她面前递了递：“你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沈穗摇了摇头，把窝头推回去：“我不饿，你吃吧。我发烧，没胃口。” 她的喉咙干得厉害，说话都带着刺痛，每咽一口口水都像吞了沙子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踩断枯枝的咔嚓声，比刚才阿桃的脚步声重得多。阿桃吓得一下子躲到沈穗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衣角，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沈穗也重新拿起断刀，脊背微微绷紧，眼神锐利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陈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袋子，腰间挂着一个鼓鼓的水葫芦。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土，还有被荆棘划破的口子，脸上也沾了不少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显然是走了不少路。看到阿桃，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警惕，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断刀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沉声问道：“她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是阿桃，从晋安栈逃出来的，” 沈穗连忙说道，语气平稳，“她没有被跟踪，只是想来投奔我们。”
陈虎打量了阿桃几眼，看到她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着沈穗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眼里的警惕才慢慢散去。他放下手里的布袋子，把水葫芦解下来递给沈穗，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干净的水，山脚下小溪接的。我试过了，没毒。”
沈穗接过水葫芦，拧开塞子，先递给身后的阿桃：“你先喝，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阿桃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沈穗姐你先喝，你受伤了。”“让你喝你就喝，” 沈穗把水葫芦塞到她手里，“我等会儿再喝。”
阿桃捧着水葫芦，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急，呛得咳嗽起来。沈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喝完，自己才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滑过干渴的喉咙，舒服得让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眩晕感也减轻了一点。
陈虎打开粗布袋子，里面是半袋挖来的野菜，还有几个青黄色的野果，表皮上还带着露水。“附近的野菜都被流民挖得差不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捡了几根枯枝添进火堆里，火苗一下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破庙里跳动，驱散了些许寒意，“我往山里多走了几里地才挖到这些。野果有点酸，将就着吃。”
他默默地把野菜里最嫩的部分挑出来，放在一片干净的梧桐树叶上，推到沈穗面前。又拿起几个相对熟一点的野果，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递给阿桃一个。阿桃接过野果，小声说了句 “谢谢陈大哥”，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得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阿桃把那半块窝头掰成三块，最大的一块递给沈穗，第二大的递给陈虎，最小的一块留给自己。“吃吧，” 她说道，把窝头塞到两人手里，“虽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等以后我们有吃的了，再吃好的。”
陈虎看着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阿桃干瘦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默默地接了过来。沈穗也接过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窝头又干又硬，硌得牙生疼，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她还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阿桃吃得狼吞虎咽，几口就把自己那块窝头吃完了，然后拿起一根野菜，放在火上烤了烤，等野菜变软了，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野菜有点苦，还有点涩，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一点都舍不得浪费。陈虎也默默地吃着，吃得很快，却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火堆的噼啪声在破庙里回荡。
沈穗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她把剩下的窝头递给阿桃：“我真的吃不了了，你帮我吃了吧。不然放久了就坏了。” 阿桃连忙摇头，摆着手说道：“不行不行，你受伤了，要多吃点才能好得快。”“我发烧，没胃口，” 沈穗把窝头塞到她手里，轻声说道，“听话，吃了吧。”
阿桃看着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沈穗苍白的脸，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慢慢吃了起来。火堆噼啪作响，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着，吹得破庙的木门吱呀作响，但破庙里却难得的有了一丝暖意。沈穗靠在墙上，看着眼前默默吃东西的两个人，心里忽然觉得，原来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不是只有仇恨和杀戮，还有这样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珍贵的温暖。
陈虎吃完手里的东西，擦了擦嘴，往火里添了一根粗一点的枯枝，确保火能烧得久一点。他看向沈穗，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的烧还没退，再睡一会儿吧。我守着门口，不会有事的。护粮队的人应该找不到这里来。”
沈穗点了点头，疲惫感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一样。阿桃靠在她身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沈穗姐，以后我跟着你好不好？我会做饭，会洗衣服，还会打探消息，栈里的人都不防备我，我能听到很多他们私下说的话。我什么都能干，绝对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沈穗睁开眼，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的光芒，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沉默的陈虎。陈虎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阿桃。沈穗轻轻拍了拍阿桃的头，声音温柔了许多：“好，以后我们一起。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阿桃一下子笑了起来，脸上的泥污都挡不住她眼里的光亮，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她靠在沈穗的肩膀上，心里终于踏实了。
陈虎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跳，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叠在一起，像一棵在寒风里紧紧依偎的小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