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抱着沈穗拐进第三条深巷时，后背的伤口终于扯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粗布短打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跑一步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不敢放慢脚步，身后护粮队的喊骂声还在巷口回荡，火把的光时不时扫过墙头，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臭味，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的鞋子早就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冻得发麻，却只能咬着牙往前跑，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也不敢停顿半分。
不知道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身后的喊骂声终于渐渐远了。陈虎放慢脚步，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紧。怀里的沈穗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芦苇，却压得他心口发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穗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沾着几点泥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陈虎的心揪了一下，连忙把她抱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转身继续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
城郊的荒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吹过，草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远处的晋安栈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陈虎凭着去年躲追兵时留下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找到了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山门早就塌了一半，断墙爬满枯藤，风从破洞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院子里的荒草比人还高，踩上去，草籽粘在裤腿上，沙沙作响，偶尔有受惊的蚂蚱从草里跳出来，蹦到他的脚边又迅速消失。
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洒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供桌旁倒着几个缺腿的蒲团，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干枯的树枝。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上面沾着几只死去的飞虫。陈虎抱着沈穗小心翼翼地走进正殿，避开地上尖锐的碎瓦，走到靠墙的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板前。石板冰凉刺骨，沈穗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陈虎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铺在石板上。外袍上还带着他残存的体温，却也沾了不少血污和灰尘，袖口还磨破了一个大洞。他轻轻把沈穗挪上去，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后背的伤口却因此扯得更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沈穗的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渍。
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沈穗的伤口。手腕上的麻绳勒得太紧，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勒痕，已经肿得老高，皮肤泛着青紫色，轻轻一碰，沈穗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后背的鞭伤更严重，粗布短打和血肉粘在一起，形成了暗红色的血痂，边缘还在微微渗血。陈虎伸出手，想要掀开短打看看伤口的深浅，指尖刚碰到布料，沈穗就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陈虎的手猛地停住，握着断刀的另一只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看着沈穗被吊在晒谷场的木柱上，被深秋的冷雨浇着，被李二肆意嘲讽刁难，被鞭子一下下抽在背上。每一道鞭子落下，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早就想冲上去救她了，可他知道，硬拼只会让两个人都死在晋安栈。所以他忍着，等着，终于等到了那个推倒粮袋引开护粮队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和愧疚，站起身，在正殿里四处打量。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稻草，应该是之前路过的流民留下的，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土和草屑。陈虎走过去，抱了一大抱过来，铺在外袍上，尽量铺得厚一点，好让沈穗躺得舒服些。草屑粘在他的袖口和头发上，还有几根钻进了他的脖子里，痒得难受，他也顾不上挠，只是随手挥了挥。
然后他又走到院子里，捡了一些粗细合适的枯枝。枯枝上带着尖刺，不小心扎进了他的手指，冒出一点鲜红的血珠。陈虎皱了皱眉，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捡。他的后背疼得厉害，弯腰的时候忍不住龇了龇牙，捡枯枝的动作也有些迟缓。捡了满满一抱，他才转身走回正殿，把枯枝堆在供桌前的空地上，又挑出几根最细的放在最下面，方便引火。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好几次才吹燃。火苗舔舐着干枯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就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破庙里跳动，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沈穗苍白的脸。陈虎把火拨得旺了些，然后挪到沈穗身边，让火光能均匀地照到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沈穗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发烧了，而且烧得很厉害。
陈虎皱紧眉头，环顾四周。破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他咬了咬牙，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里衣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有些硬，他在手里揉了揉，尽量揉得软一点。然后他摸了摸腰间的水囊，里面只剩下不到一口水了，晃一下都能听到清晰的水声。他把仅剩的水倒在布上，轻轻擦了擦沈穗干裂的嘴唇。
沈穗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陈虎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他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断刀，眼睛警惕地盯着破庙的门口。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破庙的木门吱呀作响，时不时有几片落叶被风吹进来，落在火堆里，发出 “滋” 的一声轻响，然后化为灰烬。
他不敢睡，生怕护粮队的人顺着踪迹追过来。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把身下的稻草都染成了暗红色，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沈穗身上。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的眼神坚定而执着，像一头守护着幼崽的孤狼，随时准备扑向任何靠近的危险。
过了不知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和火光交织在一起。沈穗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看着跳动的火光和陈虎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眼里的混沌渐渐散去。“陈…… 陈虎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疼得她微微皱眉。
陈虎立刻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担忧。“你醒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带着常年不说话的干涩，却比平时温柔了许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穗摇了摇头，想要坐起来，却刚一动，后背和手腕就传来钻心的疼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别动，” 陈虎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轻，生怕碰疼了她，“你伤得很重，好好躺着，别乱动。”
沈穗点了点头，重新靠在墙上，喘了几口粗气。她的目光落在陈虎后背的血渍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还在慢慢扩大，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的伤…… 也流血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陈虎愣了一下，然后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抬手随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事，小伤。”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里暂时安全，护粮队的人应该找不到这里。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找点吃的和水。再晚一点，太阳出来了，露水干了，野菜就不好找了。”
他说着，站起身，把断刀别在腰上。又往火里添了几根粗一点的枯枝，确保火能烧得久一点，不会很快熄灭。然后他看了沈穗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叮嘱，“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要是有人来，就躲到供桌下面，别出声。”
沈穗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小心点。”
陈虎 “嗯” 了一声，转身朝着破庙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后背的伤让他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驼背，每走一步，后背的血渍就会加深一点，但他的背影却异常坚定，像一座山，挡在了沈穗和外面的危险之间。
沈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低下头，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指尖攥紧了贴身存放的半块晋粮木牌。木牌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粗糙的 “晋粮” 二字硌着她的指尖，熟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父兄被活活烧死的画面，云州城破时漫天的火光，晋安栈里的鞭打和嘲讽，还有陈虎抱着她冲出晒谷场时宽厚的后背，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她靠在残破的庙墙上，望着屋顶漏下来的晨光，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白。疼痛还在持续，寒冷也没有散去，发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