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黑岩港”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南大西洋不见天日。“远蛟号”也被浓雾围裹,可见度不足20米。
晨雾里,凌薇穿着健身服,苗条活泼且透着健康美的身身材,出现在“远蛟号”主甲板上。马尾辫随着步伐在颈后有规律地摆动,衬托着盎然生动的青春气息。
她运动的路线从船尾往右舷通道,直至船首,再经左舷返回——单圈120米。这个路线恰好避开值班岗海员的目光,并可看到她布设的七个电磁检测点。
但是,她还是被印度籍三管轮辛格看到。这个健壮的印度青壮年男子,正蹲在艉甲板检修吊机钢丝缆,满是油污的手套在钢缆上蹭出刺耳的“吱嘎”声。他痴痴地望着运动中的凌薇,甚至连自己的的操作都忘掉了。
“嘀……”
当凌薇第三次经过时,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口哨声:
她下意识抬头一看,那个辛格正趴在缆绳上向她打招呼:
“嘿!美人鱼游过来了……”
那边几个水手“哈……”地哄笑起来。
凌薇并不停止运动,但呼吸节奏骤然加快——并非涩懦,而是强忍怒意。
在第五圈经过辛格身边时,她突然刹住脚步,用流利的印度语清晰回道:
“辛格先生,如果您嫌自己精力过剩,下来跟我跑几圈。如果还嫌不够,就在那个吊绳做几个倒转花滚翻,等下我去买几根香蕉给你慰劳下。修炼到火候,《西游记》花果山最适合你去做帮主。”
她指了指那根缆绳,
“那根缆绳够您修炼吗?”
辛格呆在那里,眼光光没了刚才的神气。
那边意大利轮机员马里奥仰头看过来,眯起眼睛,嘴角微微裂开,就如田野里望着母牛愤怒离去时,公牛那种无奈的模样。
到了七时正,船员餐厅里一片闹哄哄,杯盘碗碟磕碰声混着腾腾烟雾,隔断了外面南大西洋的严酷冰冷。
马里奥远远看着凌薇到来,也拿了餐盘在她隔桌坐下。他把手中的热牛奶放在桌面上,带着中英混合腔调“无意”感叹:
“嘿!凌博士,你来研究下,我这杯牛奶的卡里路,够不够我今天所需付出的动量消耗,如果不够的话,该采取怎样的减排降耗措施,使之一天的工作消耗和营养达到平衡?”
凌薇一听,稍微迟疑,
旁边的桑托斯、辛格等一众人哈哈哈大笑起来。
马里奥以为得意,还用叉子敲打餐盘,营造起哄气氛。引得整个餐厅的人都往这边看。
凌薇正欲说话,印度籍三管轮辛格扬手制止了马里奥,说道:
“马里奥你这家伙就是坏透了,谁不知道你夜里付出比白天上班付出的多,难道这样也让凌工程师给你检测……”
辛格还没说完,大家就“轰”的笑开了:
“哈哈哈……就是,马里奥,你真会制造机会……”
年轻水手阿海在旁侧耳倾听,上次送宵夜的事让他感到愧对凌工程师,这里见大家取笑她,不知怎样帮她拿主意。
忽地,水手长卢得胜把咖啡杯重重一搁,赫地站起来:
“吃你们的早餐!周海生船长怎样告诉你们,谁还记得?还有,我们船的遵守条例第18条——不得拿船员开玩笑。这里先记下马里奥一次,交由纪律处分组赵雷大副处理。”
他圆睁大眼,愤怒飞扬,扫过众人。
顿时,整个餐厅肃静下来。
凌薇这时也站起来,但她没有发火,还是语气平和底气十足地说:
“今天的事暂告一段落,我们还有时间探讨。”
说着,缓步走出餐厅。
吃过早饭,凌薇来到雷达天线平台下面,准备检测电磁背景值。
高高的天线架,顿时使她难住了。
她正想打电话给赵雷大副,让他派人过来协助。
突然,身后传来铁梯轻微碰撞的声音。
她转头一看,是乌克兰技术员安德烈。他正提着工具包靠近,很热情地说,“凌工程师让我来帮你吧!”
凌薇稍感唐突,但很快适应下来,说:
“安德烈,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助?你今天不上正班吗?”
“我是路过,上班迟点也行。”
安德烈说着,猴子样三几下就爬了上去,按照凌薇的吩咐,一样样操作着。忽然,他回过头来,说:
“那个马里奥,就是不正经,看看找个机会,狠狠教训他一下,看他还敢不敢那么张狂!”
凌薇一听,顿时又好笑又好气,连忙说:
“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不可胡来,大家都是闹着玩的,我都不介意呢!”
“你凌工程师是不介意,但是作为同事,我们为你抱不平呀!”
“开玩笑嘛!热闹一下不就过了。算了,不提那个话题了。”
下午的“黑岩港”,海面上依然寒风呼啸,冰冻三尺。但是“远蛟号”轮机舱里却如蒸笼般闷热,主机燃油过滤器突发泄漏。
凌薇正在紧张抢修,因为闷热,她脱了外衣,一身轻装上阵。
马里奥主动报名前来当助手,这时他没有了吃早餐时的狂妄,规规矩矩站在凌薇身旁递工具。凌薇身上古龙香水味沁人心脾,他如痴如醉埃近身旁。看着凌薇专注的神情,他忽然问:
“凌工程师小姐,年纪轻轻经验很丰富呀!你是怎么做到的?”
凌薇头也不回,自顾自一心在操作,轻声回道:
“怎么做到,我们中国有句话……”
她故意不用英语改为汉语说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你懂不懂?”
马里奥眯着眼,一头雾水,
“什么工……欲善……其什么……等下写出来,让我领会。”
忽然,乌克兰轮机员安德烈从门口路过,看到里面是凌薇和马里奥,他一步跨了进来,
“凌工程师,你需要助手怎么不叫我一声?”
马里奥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我来不行吗?”
安德烈不睬马里奥,只对着凌薇说:
“凌工程师,由我来吧!”
凌薇一下就乐了,但不敢笑出来,
“做工作吗?谁来还不一样?”
见安德烈固执己见,凌薇只好打圆场,
“这样吧,这里的维修很快就好了,下次你有时间再叫你。”
安德烈挑衅地看看马里奥,马里奥身材没安德烈粗壮,不敢怎么回话。但是不肯主动退出来。
凌薇正完成了全部维修工作,看到这一幕,心情马上变了样,赶快收拾好工具,和两人走出机房。
傍晚,凌薇在实验室专注统计数据,发现一些异常:她的跑步路线监控数据变了样,关键地方记录全部消失。那是专为核磁振幅点设置的,遗失那些数据,整个检测链条就断了线。
她通盘检查一下来往船员,发现水手阿海的出现频繁。这到底怎么回事?必须找出问题所在。
她假装出来甲板散步,暗中留意早上跑步的范围。一会,她远远看见阿海,就走了过去……
阿海见到凌薇,掉头想走,凌薇把他叫住,他一下脸色惨白。
凌薇缓下情绪,看着阿海的眼睛,
“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这么怕我?”
“是……是桑托斯说,您鞋底有一个什么‘风火轮’,让我打探下。”
“唔,这个我知道了。”
凌薇打开手提平板,放出一段卫星云图。他发现里面有一段正是他自己的动作。凌薇告诉他:
“你不是也匿名发送压载水异常警告吗?为什么做‘对的事’要偷偷摸摸?”
阿海低下头来,默不作声。
这时,阿海近距离站在这个平日里让他心情矛盾的女科学家面前,第一次清楚地看着女学者眼底闪动的微波。他猜不透,那里面的意思,但肯定的是,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失望。就像小时候,他做了坏事,被母亲发现却不肯承认,那时看到的母亲的那种眼神。
告别阿海,凌薇回来继续整理数据,突然弹出周海生船长的加密消息:
“明日06:00,驾驶台见。带上你的跑步路线图。”
什么事这么神秘?跑步的“秘密”除了自己知道,本来是纯属私人行为,怎么会“惊动”到司令官那里去了?
凌薇自己知道,晨跑只不过是借口,为“核磁振幅”数据采集作掩护。每日固定的跑步路线,利用安装在鞋底的高精度传感器,秘密采集船上各区域的电磁背景值、振动频率和金属疲劳度数据。脚步的轻重、快慢,都是她刻意安排好的,每个区域,每条路线都系统周密。可是这种自有自己才知道的,高度“物理隔断”的机密,竟还被人识破。这就非常奇了怪了,也更加令人恐怖和不安。
这时,他又回想今天上午机修室时的一幕,那个马里奥的可笑动机,安德烈的主动帮忙还带点喝醋,真是让她不可思议。“远蛟号”上的国际船员关系错综复杂,形成了无形的潜在派系。张珂表面亲善大使形象,但其深藏不露某些危险因素;马里奥和辛格等是利欲昏心、寡廉鲜耻的狂徒派系;安德烈等则自我为尊及能力的认可;伊万却有种自得其乐的洒脱豪迈。
这些不同国籍差异化,除了各自观念人格因素,亦因其各自的职责和利益相关。所有这些因素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海上江湖。
凌薇在左舷3号通风口检测到的异常电磁信号,频率特征和军用侦察设备相一致。充分证实船上和外部存在某种信息互通。
更令人警惕的是,信号发射时间与特定船员的作息高度相关。每次张珂值夜班时,信号强度明显增加;而当周船长主持例会时,信号又会暂时消失。这种规律性变化暗示着信息采集的针对性。
(第5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