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蛟号”装运还没结束,装运带日夜不停运转,轰轰的噪音和海风带着黏腻的咸湿气,一块传送到船上。
这天下午,凌薇一人抱着厚重的设备箱走上甲板。辞掉了老肖,她还没申请另一个助手。
为了轻便,她脱掉了厚重的皮毛大衣,只穿紧身皮夹克,裹得臃肿不堪,加上设备箱也不轻,走起路来十分吃力。
一班船员在刷漆作业,见凌薇过来,个个忍耐不住,不自觉地转过头来。都带着好奇的、审视的眼光,更多的是男性对女人那种毫不掩饰的打量。这班长期漂泊在海上的雄性动物,总是无法掩饰内心的躁动。
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含意,像是八爪鱼无形的触手在她身上逡巡, 带着咸湿粘液和毒素,让她感到恶心。但是凭着一个高知科学家的素养,凭着一个崇高使命的追求,她依然意气昂扬,没事的做着自己的工作。
“都闲着没事干了!看你们手上的油漆掉哪里了?”
赵雷粗暴的嗓音砸在甲板上,随后大步流星走到凌薇旁边,
“凌博士,你的实验室在B甲板,怎么走到这边来?”
那边船员虽然刚刚受到到他的训斥,这时还是忍不住转向这边看,苍蝇样嗡嗡地窃窃私语。
自从凌薇上船,赵雷的职责就如一个牧羊倌,除了维护队伍整体安全,还得看住队伍内部不出问题。他很清楚,个别船员对凌薇的窥凯。
凌薇脸色坦然,锋利的眼神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威严:
“赵大副,我在测量甲板不同位置的振频数据。这是减排降耗评估的必须环节。”
她的声音淡定平稳,听不出丝毫拂逆。
“测量?”
赵雷嗤笑一声,双手叉腰,好像梁山好汉那般盛气凛然
“你这些设备虽然说来很高大上,但是……航海安全,谁也不得搞特殊……”
凌薇看了看自己刚安装完成的设备,语气平静地打断他,
“不是特殊,我的工作,就是确保‘远蛟号’不会成为第二艘‘泰坦尼克’”。
她说着,又低头组装手中的仪器。
赵雷奈何她不得,也就慢慢走开去。
角落那边,赵雷离开后,几个外籍船员还在窃窃私语,交换着骨碌碌的眼神。菲律宾水手桑托斯用手肘顶了顶身边意大利籍的年轻轮机员马里奥,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
“瞧见了吗?你看那个新来的女专家,一只骄傲的波斯猫。你敢不敢,在夜总会里,请她喝杯啤酒?那得花掉两个月的工资哇。”
青年马里奥咧了咧嘴,带着南欧人特有的夸张表情,嘿嘿一笑:
“桑托斯,不怕你说大话,就你口袋那点钱,请她喝杯苏打水都不够。这种高等女人,哼!不是你我敢挨近的。”
这时,俄罗斯籍轮机员伊万·彼得洛夫刚换班路过,听到他们调笑,肚子里有点“不知好歹”的怒火。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粗犷的笑容,掏出随身携带的扁酒壶灌了一口伏特加,用浑厚的嗓音说道:
“嘿,自以为是的水手们,在海上三个月没见女人了,就想入非非了是吧?”
他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桑托斯,马里奥,我劝你们俩识相点。中国有句歇后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拿把镜子照照,修整一下自己不耐看的脸庞,再盖上被子去做美梦吧!”
他嘴角翘了翘,再次喝一口伏特加,“哈”呵口气,朝着凌薇消失的走廊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知道,她那些宝贝仪器,是做什么的?恐怕联合国的官员见了都得给她让路。老伙计们,有些风景远看就好,想得太美,小心喉咙干了找不到一口水。留着你们的薪水,去港口找个‘三流’吧台女还现实些。”
老大哥一番话,让那班轻浮的家伙无地自容。
阿海一直站在转角处,脸色红红的听着他们对话,心里有一种无法表达的隐衷。
远洋船上,这班无所约束的家伙,不管哪个场所,话题总是离不开女人。有了凌薇这种高素质异性,那种动物性冲动更是无法制止地泛滥开来。
晚餐的时候,凌薇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样感觉到背后灼热的目光,听到一种压抑的窃笑。
本来吃西餐是一种斯文文化,必须举止、谈吐优雅,不弄出声响,不过此时,压抑的怒火让她无法斯文下来。她故意将餐盘刀叉碰出声响,让那边的男人们得知,自己是这里唯一的女性。
忽然一声爆响:
“赌一百美元,她内衣是什么颜色。”
是桑托斯的声音,说完他把叉子重重地插搁在磁盘上。
马里奥马上接口,醉醺醺的语气:
“敢打赌,是白色……”
他歪扭着眼神,吹着口哨,一副得意洋洋。
阿海吃饭老是走神,看着这边,又偷偷看看凌薇那边。
“在外必须学好不学坏。”
这是母亲常常告诫的话。但是他跟着这班船员大半年,在这种须粗狂雄壮才能适应的地方,很多海员表现的都是男人的本色,多少成为他崇拜的楷模。他分不清什么该学,不该学什么。
这时,张珂又及时出现了,他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
“都静下,周海生船长是怎么说的,说话注意场合。”
他给马里奥和桑托斯一个严肃眼神,转向凌薇时笑容可掬,
“凌博士别介意,长时间海上生活,兄弟们都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凌薇看了看他,目光锐利却语气平和:
“没事的,我在草原牧场有三年牧马放牛的经历,研究过各种马牛的心理状态,长期放任野性没管束,确实会导致某些出格行为。比如眼神斜视——总是盯着不该看的地方;嗅觉变态——走到哪里都是嗅到异味;动量失衡——累累出现斗兽场公牛的冲动。”
她的反击让张珂的笑容僵住,那边的哄笑声瞬间沉寂。
她学过国际高等心理学——上流社会职场女性,如何应对高级骚扰专门课程。何况在这道德理念牛栏式动物场所,她不必斯文,更不堪一击。
夜深了,码头上的装卸机还在轰轰地响。
凌薇还在在实验室整理数据,忽然门外响起敲门声。
“凌、凌博士……”
是阿海的声音。
凌薇开门,见他手里提着个大塑料袋,怯怯的站在那里,
“给您送点夜宵。”
凌薇注意到年轻人的神色有点不对,躲闪的眼神不敢直视。她还是让他将大塑料袋放在地上,再慢慢打开——里面竟是一条腐臭咸鱼及满满一袋臭水。
她惊惧了一下,但马上镇定下来。
阿海也瞬间惊住了,支支吾吾正欲解释什么。
凌薇摆手阻住他:
“你不必惊慌,我知道是谁叫你来的了。你转告他们,他们的‘心意’,我收到了很高兴,我会给他们一份厚礼作为回报。”
她对阿海如此如此吩咐一番,就让他回去了。
清晨。马里奥和桑托斯听到二管轮李振的招呼,他手里拿着一纸由船长签发的《工作安排表》。
李振大声宣读:
“马里奥、桑托斯今天的工作安排,彻查“循环水过滤系统”和“主冷却管道”,不计工时,务必今日完成”。
这两个家伙知道,本来定好整个上午是比较休闲的业务,可是这下都将消耗在肮脏、繁琐的滤网清洗和管道排查工作中。
“见鬼!怎么会突然查这个?”
马里奥和桑托斯虽然恼气,但是只不过低骂几声,不得不驯服地套上油腻的工作服,开始他们的工作。
正低头清理间,忽地发现昨晚送给凌薇那条臭咸鱼融化在下面,发出浓浓腐臭味。
他们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没办法,只得个个掩着鼻孔,龇牙咧嘴,无奈地清理着这一切。
此刻的凌薇,正拿着仪器从旁边路过,很爽朗地和他们打招呼:
“哈喽……”
阳光洒在她沉静的脸上,露出一份淡定和从容。
当晚,凌薇在实验室认真分析数据,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和她此前研究的矿砂样本特性高度吻合。也是这个时候,赵雷在船长室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指控凌薇"行为不检,影响船员情绪"。
周海生船长默默看着报告,思绪一如窗外漆黑的海面。
(第4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