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老院出来，周建国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我靠在车门上，把手机里针谱的照片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周野的字迹清瘦，收笔微微上翘，跟青溪洞里柳隐刻的经络图上的笔锋如出一辙。
师兄弟俩，一个在石洞里刻了半面墙，一个在县城里抄了一整本，隔了五百多年全躺在我手机里，内存都快塞不下了。
我说这手机要是丢了，陈静山老祖能托梦骂死我。周朵朵说那你还不备份，我说回去就传网盘，传三份，本地一份云端一份U盘一份，比档案馆还保险。
“针谱找到了，铜钱也知道了下落，接下来是不是该给周野立个碑？”
“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陈守信把铜钱还给他了，针谱我拍下来了，入籍册证明他在这里活过，就差一块碑。他活着的时候被悬赏缉拿，死了连个坟头都没留住。几百年后总得有人替他干这事。说白了就是给一个被通缉了五百多年的明朝黑户上户口。”
第二天一早，我们找了本地一个老石匠，姓郭，七十多岁，在南郑老街口开了一间石板铺，门口摞着几十块青石板和几座半成品的墓碑，石屑溅了一地，空气里有股石头粉混着烟丝的味儿。
他叼着烟斗听我把来意说完，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给明朝人立碑？你是文物局的？”
“不是。我是他朋友的九世孙。严格来说不是朋友，是我祖宗的朋友。再严格一点，是我祖宗的同门师弟的朋友。反正隔了五百年，这笔账算不清了，您就当我是来替祖宗跑腿的就对了。”
郭石匠眨巴了两下眼，大概没见过有人能把这种绕口令说得这么顺溜。“石板我这里有，碑文你写好了我就刻。五十一个字，标点不算。加急多收两百。石板另算钱。”
“加急。越快越好。”
“急什么？五百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两天？”
“不是他急，是我急。我学校还有两门补考等着，再拖下去导员能把我皮扒了。到时候您就得在墓碑上多刻一行——陈九斤，死于补考未过。”
郭石匠乐了，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大学生跑来给明朝死人立碑，你是我见到的头一个。行，明天下午来拿，字刻好了直接拉去你指的地方。”
碑文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拟好，反复删改了几遍。周野这辈子留下的东西不多，针谱一本，铜钱一枚，自己画的小纸片一张。
柳隐好歹有块镇水碑，师兄好歹在青溪洞刻了段祭文，陈静山老祖更过分，到处埋石板刻诗刻符恨不得把签名刻满半座城。
周野呢，连个坟头都没留住，唯一刻着他姓的野字铜钱还跟别人一起烧了。轮到给他立碑，不能太寒酸。
我把碑文改到第五版才定下来，周朵朵在旁边看着，说我改碑文的认真程度快赶上她改高考作文了。
我说高考作文是写给活人看的，碑文是写给死人看的，读者不一样但道理差不多，反正都是改到头秃。
我们把刻好的碑拉去了变电站后面那片荒地。陈秀莲的女儿提前等在路口，领我们往坡上走。
“我外公说过，当年那棵杏树就长在这里。推土机推平以后他来过一次，在原地放了块石头做标记。”她走到坡腰一处稍微隆起的地方蹲下来，拨开狗尾巴草，底下露出一块大河卵石。说，“就是这里。”
我们几个把青石碑立好已经过了中午。碑文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清楚楚，“周野，柳隐同门师弟，成化间行医南郑，针法传世”，下面的小字刻着“陈锐救之于潼关，陈守信守其针谱，陈静山后人立”。
落款没刻我的名字，刻了“陈门第九代”。这挺好，万一以后有人看到这块碑，不知道陈门第九代是谁，至少知道陈家有人来过。要是刻了全名，万一我补考没过，太丢人了。
我在碑前蹲了一会儿，把兜里那三枚铜钱掏出来在掌心里搓了搓，从红绳上解下一枚，放在碑座前面。
放完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乾隆通宝是清朝的钱，周野是明朝的人。我把一枚清朝铜钱放在明朝人的坟前，这算不算跨朝代碰瓷？算了不管了，铜钱是铜的，铜不分朝代。
从杏林坡下来，我站在变电站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坡顶上那块青石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狗尾巴草被风吹得弯腰，扫在碑座上沙沙地响。
回到车里，周建国发动车子，导航重新设回城北的方向。周朵朵在后座把碑文照片发给了张老师，附了一句“周野的事完结了”。
张老师秒回三个大拇指。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周野那页最底下把最后一行改成了“已完结”。
然后另起一页，标题打了一个问号。爷爷笔记里用朱砂标了急的那几个旧案，其中有一页折了角，上面写着“老槐树北边三里，旧桥墩下，石板刻字待查”。
我把这行字复制粘贴进新页面，在标题的问号后面加了个括弧，写上“陈静山老祖你到底埋了多少块”。
回到学校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老三正趴在桌上对着网店后台傻笑，屏幕上一排订单全是一个人的ID，备注里写着“九代卦师陈九斤亲自算卦，加急，插队也行，加钱也行”。
我说这人上次不是退了吗，老三说又来了，这次换了新ID，一晚上下了六单，备注越来越长，最新一单备注里写的是“我知道你不接加急，但这次真的事出紧急，不是考研不是复合不是找猫”。
我说那是什么，老三把屏幕转过来让我自己看。备注最后一行写着“我家阁楼里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陈静山三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人是不是有病？阁楼里有块石板，石板上刻着我祖宗的名字，他下六单算命？”
“他说他不算命，他就是想找你聊聊。他说那块石板在他家阁楼里压了好几十年，以前是他爷爷收着的，最近清理老房子才翻出来。石板上除了名字，还刻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电话里讲不清楚。让你加他微信。”老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名片，昵称叫“老物件爱好者”。
我扫了二维码，加上好友。
对方秒通过，上来第一句话就是：“陈九斤老师您好，我叫钟启明，在城西老街上有一套老房子。阁楼石板上的刻字除了陈静山三个字，下面还刻了一行字——‘此石移则气泄，待陈门后人定夺。’”
我靠。又是这一套。“此石不移”“五百年后可移”“陈门第九人”，陈静山老祖这人是有多喜欢写提示语啊。
立镇水碑的时候刻碑文，埋水闸的时候刻诗，现在连别人家阁楼里的石板都要刻一行警告，他是不是随身带一把凿子走到哪刻到哪。
“石板现在还在阁楼里吗？”
“在。我没敢动。看到‘待陈门后人定夺’这几个字，本来觉得是古人随便刻的。后来搜了一下陈静山这个名字，发现跟镇水碑的事有关，又翻到你们网店，所以下了好几单。不好意思，加急那些都是幌子，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确认了吗？”
“确认了。你刚才说‘又是我祖宗的锅’…。这语气跟镇水碑报道里写的陈九斤一模一样。”
“行。明天我去看石板。你先把阁楼照片发我，我看看石板的位置。对了，这石板是你爷爷什么时候收的？”
“具体不清楚。我爷爷走了以后我们在阁楼里发现的，压在阁楼东北角的房梁下面，像是故意放的。石板上除了字，还有一个八卦图，跟你镇水碑报道里写的那种很像。”
“又是一个八卦。行了，明天上午我过去。你准备好茶水，顺便把你家阁楼的房顶检查一下，万一移开之后房顶漏水了可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