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的。
起初淅淅沥沥,像谁在远处哭,后来越下越大,砸在茅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周野修的瓦终于干了,不漏,但风声灌进来,呜呜的,像鬼叫。
苏清鸢没睡着。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雨声,一下一下数着更漏。数到三更时,忽然听见马蹄声。
不是一骑,是三五骑,从山道那头传来,踩着泥泞,噼啪响。
她坐起来,摸向枕下的剪刀。
周野已经醒了,蹲在窗边,从缝隙往外瞧。
"几个?"她压低声音。
"三个,"周野声音闷闷的,"前头那个……穿铠甲,后头两个……是亲兵。马蹄铁……是军中的样式。"
军中?
苏清鸢眉心一蹙。
镇北侯世子?
他不是班师回朝?不在京城受赏?跑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我去,"她披上外衣,"你……你守着鸡苗。"
"守着鸡苗?"周野愣了一下,"鸡苗……鸡苗比你还重要?"
"鸡苗不会杀人,"苏清鸢笑了,"人会。你……你拿着刀,在窗后守着。我若喊,你……你再出来。"
周野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想反驳,想跟着,想……想挡在她前头。但苏清鸢已经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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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处,站着三个人。
前头那个确实穿铠甲,但没戴头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条落水的狗。他仰头看着山门上的破匾,"白云"两个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苏清鸢?"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白云居士,"苏清鸢站在门槛内,没出去,"将军认错人了。"
那人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年轻,二十出头,眉眼英挺,鼻梁高挺,左颊上有道疤——不是刀伤,是箭疤,从眉角划到颧骨,像条僵死的蜈蚣。
"镇北侯世子,萧牧,"他自报家门,声音发紧,"皇上……先帝赐婚,你……你抗了旨。"
苏清鸢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眼熟。
不是见过,是像。像谁?
像周野。
不是样貌,是那股劲儿。高个子,宽肩膀,脸上的疤,眼底的光……都像。只是周野的光是暗的,像耗子躲着人;萧牧的光是亮的,像狼盯着猎物。
"世子深夜来访,"她声音平静,"所为何事?"
萧牧往前一步,铠甲上的水珠甩出去,溅在门槛上。
"娶你,"他答得坦然,"先帝赐的婚,新帝……新帝没说废。你抗旨,我……我可以不计较。你烧了遗诏,我……我也可以不计较。但你……你得跟我走。"
苏清鸢笑了。
"跟你走?去哪?"
"镇北侯府,"萧牧声音发紧,"或者……或者边疆。我……我打了胜仗,封了侯,手握十万兵。你嫁我,是……是侯夫人,比……比在这破庙里强。"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想攥她的手腕:
"苏清鸢,我……我见过你。宫宴上,你……你穿靛青衣裳,不跪,不笑,像……像根钉子。我……我那时候就想……"
苏清鸢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想什么?"
"想……想把你拔出来,"萧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底发亮,"想把你拔出来,栽到……栽到我府里。让你……让你只对我跪,只对我笑,只……"
"只对你活?"苏清鸢打断他,声音平静,"世子,您见过野草吗?"
"野草?"
"野草,"她点头,"长在坟头,长在墙缝,长在……长在没人管的地方。您想拔它,得连根拔,根断了,草……草就死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就是那根草。您拔我,我就死。您……您想娶个死人?"
萧牧愣在原地。
像被人扇了巴掌,又像被人浇了盆冷水。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姑娘,忽然觉得……陌生。
宫宴上,她穿靛青衣裳,不跪,不笑,像根钉子。他以为那是傲,是倔,是……是等着人去拔的刺。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刺,是根。扎在泥里,扎在坟里,扎在……扎在她自己的命里。
"我……"他声音发颤,"我可以不拔。我可以……可以陪着你,在这……在这破庙里,守着……"
"守什么?"苏清鸢打断他,"守陵?守鸡苗?守……守一个会翻墙偷鸡腿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茅屋的方向。
雨幕里,茅屋的窗缝透出一点光,像只独眼,静静睁着。
"世子,"她声音轻下去,"您有您的江山,您的兵权,您的……您的侯府。我有我的茅屋,我的鸡苗,我的……我的人。咱俩……不是一路的。"
萧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不甘心。
打了七年仗,杀了无数人,为的就是……为的就是回朝,娶她,把她拔出来,栽到自己府里。可她……她不要。
"那人是谁?"他声音发紧,"会翻墙偷鸡腿的……是谁?"
"周野,"苏清鸢答得坦然,"皇上的耗子,我的……我的看门的。七年爬枣树,七年偷鸡腿,七年……七年替我挡刀。"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他花光七年银子,买了只烧鸡,整的。我说……我说要对他负责。他……他答应了。"
萧牧愣在原地。
七年?
一只烧鸡?
负责?
他镇北侯世子,十万兵,万户侯,比不过……比不过一只烧鸡?
"苏清鸢,"他声音发颤,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疯了?"
"疯了,"她点头,"我娘也疯过。她宁为寒门妇,不做侯门妾。我……我比她更疯。我宁为……宁为偷鸡贼的媳妇,不做……不做侯夫人。"
她转身,往茅屋走,脚步轻却稳,像根钉子,钉在雨幕里。
萧牧想追,被后头的亲兵拦住:"世子……雨大……山路滑……"
"滚!"他甩开亲兵,雨水砸在脸上,生疼,"苏清鸢!你……你会后悔的!那耗子……那耗子能给你什么?茅屋?鸡苗?清汤面?我……我能给你……"
"给我什么?"她停住,没回头,"给我兵权?给我江山?给我……给我像柳贵妃那样的'宠爱'?"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世子,我娘说过,宫里、侯府、将军帐,都是坟。我……我不进坟。您……您也别进。好好活着,娶个……娶个愿意被您拔的草。别……别像我娘,别像我,别像……"
她没说完,消失在雨幕里。
萧牧站在山门口,浑身湿透,铠甲上的水珠往下淌,像泪。
"世子……"亲兵凑过来,"回……回吧?"
"回,"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回边疆。这破地方……这破地方……"
他顿住,忽然抬头,看着茅屋的方向。
窗缝里的光灭了,像只眼,静静闭上。
"这破地方,"他喃喃道,"有光。我……我的侯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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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鸢回到茅屋,浑身湿透。
周野从窗后闪出来,手里攥着刀,眼底全是血丝:"他……他碰你了?"
"没,"苏清鸢脱外衣,拧水,"说了几句话,走了。"
"什么话?"
"求婚的话,"她笑了,"我说我有看门的了,他不信。我说……我说看门的会翻墙偷鸡腿,他……他更不信。"
周野脸一黑:"我……我不是看门的。"
"是什么?"
"是……"他顿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是偷你一辈子的人。"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笑得茅屋的瓦都在抖,像要塌下来。
"傻,"她拍了他一下,"去,生火。我……我冷。"
"生火?"
"嗯,"她点头,"煮面。清汤面,加……加两个蛋。今儿……今儿有人求婚,得……得庆祝。"
周野愣在原地。
庆祝?
有人求婚,她……她庆祝?
"你……你不难过?"他问。
"难过什么?"
"他……他是镇北侯世子,十万兵,万户侯,我……我什么都不是……"
"你是周野,"苏清鸢打断他,声音轻却清晰,"七年爬枣树,七年偷鸡腿,七年……七年替我挡刀。你是……你是会翻墙的人。他……他是会拆墙的人。我……我怕拆墙的。"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将他脸上的雨水抹掉,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野,我冷。生火……生火煮面。吃完……吃完咱们挤一挤,茅屋漏不漏,都……都不冷了。"
周野僵在原地。
像被雷劈了,从头劈到脚。
"挤……挤一挤?"
"挤一挤,"她点头,"床小,你……你睡外头,我睡里头。你……你挡着风,我……我挡着你。成不成?"
周野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七年爬枣树,七年偷鸡腿,七年当耗子,如今……如今终于,有人让他"挤一挤"。
不是"滚",不是"别跟着我",是……是"挤一挤"。
"成,"他点头,声音发紧,"我生火。煮面。加……加两个蛋。然后……然后挤一挤。我……我挡着风,你……你挡着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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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镇北侯世子雨夜求婚,女主一句"宁为偷鸡贼的媳妇"拒之门外!茅屋里生火煮面,两人终于"挤一挤"!**收藏本书,看大结局——新帝会不会再来打扰?边疆会不会再起战火?茅屋的瓦,能不能挡住一辈子的风雨?** 下章预告:承安二年春,茅屋前的梅树开了花,女主在树下晒鸡苗的绒毛,忽然听见山下传来马蹄声。周野从屋顶跃下:"我去。"女主拉住他:"一起去。这回……不是耗子,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