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改元承安。
承安元年,第一道旨意不是大赦天下,是封安宁公主为"白云居士",赐茅屋一间,鸡苗十对,准其终身不嫁,不入宫,不参政。
旨意传到白云寺时,苏清鸢正在和面。
面粉沾了满手,黏糊糊的,她没急着接旨,将面团揉完,搁在盆里醒着,才擦了擦手,往山门走。
传旨的还是陈统领。
他看着苏清鸢满手的面粉,嘴角抽了抽:"居士……不接旨?"
"接,"苏清鸢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接过绢布,扫了一眼,"但有个条件。"
"……什么?"
"茅屋我自己盖,"她将绢布折好,塞进袖中,"鸡苗我自己养。皇上……新帝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东西……我不要。"
陈统领愣在原地。
不要?
黄金万两不要,田庄百顷不要,茅屋鸡苗……也不要?
"居士,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苏清鸢笑了,"陈统领,我烧过遗诏,抗过圣旨,杀过柳家的人。您跟我谈规矩?"
陈统领脸一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姑娘,忽然觉得,新帝这旨意,不是赏赐,是……是求和。求这姑奶奶别闹事,别参政,别……别把白云寺变成第二个金銮殿。
"成,"他低头,"臣……臣回去复命。但新帝让臣带句话……"
"什么?"
"新帝说,'皇叔驾崩前,攥着块玉佩,背面刻着崔字。朕将玉佩随皇叔葬了,皇叔……皇叔走得安详'。"
苏清鸢手一顿。
皇上……随玉佩葬了?
那块她娘给的玉佩,他攥了十六年,临死还给她,她没要,烧了遗诏。如今……如今他带进棺材了?
"还有,"陈统领声音轻下去,"新帝说,镇北侯世子……在边疆立了功,不日班师回朝。他……他想见您。"
苏清鸢眉心一蹙。
镇北侯世子。
皇上……老皇上赐的婚,被她抗了。如今新帝登基,他班师回朝,想见她?
"不见,"她声音平静,"告诉他,白云居士守陵,不见外客。"
陈统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看着苏清鸢转身,往庵堂走,脚步轻却稳,像根钉子,钉在晨光里。
"居士,"他忽然开口,声音发紧,"镇北侯世子……手里有兵权。新帝……新帝刚登基,根基不稳。您……您别太绝。"
苏清鸢停住。
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缕烟:
"陈统领,您回去告诉新帝,我苏清鸢……不,我白云居士,这辈子只守一座陵,只盖一间茅屋,只养……只养十对鸡苗。兵权、江山、皇位,跟我……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但谁动我的茅屋、我的鸡、我的……我的人,我让他……让他变成下一个柳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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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是周野盖的。
就盖在白云寺山下,挨着溪,靠着田,门前有块空地,苏清鸢说"种点菜,再种棵梅树"。
周野的手艺糙,茅屋歪歪扭扭,像只蹲着的蛤蟆。屋顶的瓦没干,下雨就漏,滴滴答答,像更漏。
"漏雨,"苏清鸢坐在屋里,仰头看着屋顶的缝,"你盖的什么屋?"
"能住人的屋,"周野蹲在门槛上,修补着门框,声音闷闷的,"我……我没盖过。以前在老家,住的是……是草棚。"
"草棚?"
"嗯,"他顿了顿,"爹娘死了,草棚塌了,我就……我就出来了。爬树,偷东西,当……当耗子。"
苏清鸢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高个子,宽肩膀,左颊上一道疤,在夕阳里泛着银光。
这傻子,七岁没了家,十七年当耗子,如今……如今给她盖茅屋,补门框,还……还偷鸡苗。
"周野,"她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七年银子,"她顿了顿,"买烧鸡,买我。如今……如今住漏雨的茅屋,养……养十对鸡苗,后悔吗?"
周野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疤像条活的蜈蚣,眼底却亮得反常,像燃着团将熄未熄的火。
"不后悔,"他声音低哑,"我……我后悔的是,没早七年遇见你。早七年,我……我能给你盖间不漏的屋,能……能给你偷只更大的鸡。"
苏清鸢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傻,"她走过去,将手里的湿布扔给他,"擦脸。灰扑扑的,像……像只耗子。"
周野接过布,擦了擦脸,忽然愣住。
苏清鸢的手,还停在他颊边,指尖轻轻碰着那道疤,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骗人,"她笑了,"下雨天,你总揉这边脸。我……我瞧见了。"
周野脸一红,别过头:"我……我没……"
"有,"她打断他,忽然凑近,在他颊边的疤上,轻轻亲了一下,"以后……以后我帮你揉。比你自己揉……揉得好。"
周野僵在原地。
像被雷劈了,从头劈到脚。
"苏……苏清鸢……"
"叫居士,"她退后一步,笑得狡黠,"白云居士。或者……或者叫媳妇。你选的。"
周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姑娘,忽然觉得,这漏雨的茅屋,这十对鸡苗,这……这辈子的清汤面,都值了。
"媳妇,"他声音发颤,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叫媳妇。"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笑得茅屋的瓦都在抖,像要塌下来。
"傻,"她拍了他一下,"叫早了。茅屋还没干,鸡苗还没下蛋,你……你还得再等等。"
"等多久?"
"等……"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等你不叫我媳妇,叫不出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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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苗是十日后送来的。
不是新帝赐的,是赵嬷嬷偷偷从山下买来的,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像团黄色的绒球。
"大小姐,"赵嬷嬷将竹筐搁在茅屋门口,抹着汗,"老奴……老奴给您挑了最好的,五公五母,能下蛋,能……能孵小鸡。"
苏清鸢蹲在筐前,伸手逗了逗,鸡苗啄她的指尖,痒痒的。
"赵嬷嬷,"她没抬头,"您怎么来了?侯府……侯府不要了?"
"侯府……"赵嬷嬷声音发颤,"侯府散了。侯爷……您爹,前儿……前儿没了。"
苏清鸢手一顿。
苏崇山?
没了?
"怎么没的?"她声音平静,像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病,"赵嬷嬷低头,"自打您烧了遗诏,侯爷……侯爷就起不来床。太医说,是……是心病。他……他攥着您娘的那身藏青朝服,说……说'鸢儿说,我穿这身好看'。"
苏清鸢没说话。
她看着竹筐里的鸡苗,黄茸茸的,叽叽喳喳,像团燃烧的火焰。
"他……他临走前,"赵嬷嬷声音更轻,"让老奴给您带句话。说……说'爹对不起你,爹……爹把侯府卖了,银子……银子埋在你娘的坟前。你……你拿去盖间不漏的屋'。"
苏清鸢攥着竹筐的边缘,指节发白。
卖了侯府?
那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间破院子,那棵老梅树,那口……那口她钻过的狗洞?
"埋了?"她声音发紧,"多少?"
"三……三千两,"赵嬷嬷从怀中摸出张银票,"老奴……老奴只取了这张,其余的……其余的按侯爷说的,埋了。"
苏清鸢接过银票,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
这爹,一辈子懦弱,一辈子怕事,临死……临死倒是硬气了一回。卖了侯府,给她盖屋,给……给她娘赔罪。
"赵嬷嬷,"她将银票塞回她手里,声音轻下去,"您拿着。回乡下,买间屋,养……养老。我……我有茅屋,有鸡苗,有……"
她顿了顿,转头看周野。
周野正在修补屋顶,高个子,宽肩膀,左颊上一道疤,在夕阳里泛着银光。
"有人,"她笑了,"帮我盖屋。不漏的。"
赵嬷嬷看着她,又看看周野,忽然笑了,笑得皱纹都活了:"好……好。大小姐……不,居士……您……您好好的。老奴……老奴走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脚步颤巍巍的,像风中的叶子。
苏清鸢没留她。
她蹲在竹筐前,将鸡苗一只一只捧出来,放在茅屋前的空地上。
"周野,"她忽然开口,"我爹死了。"
屋顶传来"咔"的一声,像瓦片碎了。
"侯府……卖了,"她继续道,"银子埋在我娘坟前。我……我没要。"
周野从屋顶探出头,脸上全是灰:"为……为什么?"
"因为,"苏清鸢将最后一只鸡苗放下,看着它们在空地上啄食,声音轻下去,"因为我不需要了。我有茅屋,有鸡苗,有……"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清明:
"有你。够了。"
周野愣在屋顶,像被人点了穴。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灰都往下掉,像下了场小雪。
"苏清鸢,"他声音发紧,"你……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说'够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仰头看他,夕阳照在她脸上,苍白却亮,像燃着团将熄未熄的火。
"够了,"她重复一遍,"周野,有你就够了。茅屋漏不漏,鸡苗下不下蛋,都……都够了。"
周野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七年爬枣树,七年偷鸡腿,七年当耗子,如今……如今终于,有人对他说"够了"。
不是"还要",不是"不够",是……是"够了"。
"我下来了,"他声音发颤,"屋顶……屋顶不修了。我……我下来抱你。"
"抱我?"
"抱你,"他从屋顶跃下,落在她面前,灰扑扑的,像只大耗子,"抱你一辈子。漏雨……漏雨也抱。不漏……不漏更抱。"
苏清鸢笑了。
笑得鸡苗都惊了,叽叽喳喳四散奔逃。
"傻,"她伸手,将他脸上的灰抹掉,"抱就抱。但先……先把屋顶修好。今晚……今晚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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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茅屋盖起来了,鸡苗叽叽喳喳,女主终于说出"有你就够了"!苏崇山病死,侯府变卖,三千两银子埋进母亲坟前!**收藏本书,看大结局——镇北侯世子班师回朝,会不会来抢人?新帝根基不稳,会不会再来求女主出山?漏雨的茅屋,能不能挡住这场风雨?** 下章预告:雨夜,茅屋顶的瓦终于干了,女主和周野挤在屋里,听着雨声,忽然听见山门处传来马蹄声。周野摸向刀柄,苏清鸢按住他的手:"我去。你……你守着鸡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