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我和墙外的东西对峙。
空气凝固。黄河的水声沉在背景里,更清晰的是湿漉漉的摩擦声——嗤啦,嗤啦——像湿透的裹尸布在粗墙上刮擦。
我攥着玉,掌心烫得发麻。热度渗进骨头,整条手臂在颤。几乎握不住,但不敢松。
低头看,玉在黑暗里发光。
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极微弱的,血丝般的红光,从暗纹沟壑里透出。光在流动,沿着裂纹,缓慢地,曲折地,像血在血管里爬。一明,一暗,脉动。
仿佛这玉是活的。
抬头看窗外。墙头的黑影还趴着。月光暗,看不清细节,只有一个浓黑的、极度佝偻的剪影。头深埋,肩高耸,背弯成尖锐的弧度。它不动,面朝窗户,面朝我。
但我能感觉到“注视”。
那不是视线。是更粘稠、更冰冷的东西,穿透窗户纸,穿透黑暗,沉甸甸压在身上。潮湿,阴冷,带着河底淤泥的腐味,还有……恶意。纯粹的恶意。
我背靠墙,身体绷得像满弓。汗流进眼里,刺痛,不敢眨眼。民俗学里那些“煞气”、“水鬼”的记载碎片般闪过,没有一条能解释眼前这东西。没有一条能解释这种真实的、让人心脏停跳的恐惧。
舅公夜里落水。村里半年死七个,都蜷得像虾米。墙外的怪声。院里的水渍。现在,墙头这黑影。
还有手里发烫、发光的玉。
它们是一体的。这玉是关键。
我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黑影没动。
时间被拉长。不知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秒——手心的玉红光一闪。
很弱的一闪,像心跳漏拍。
墙头的黑影,顿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凝滞。接着,它开始动。
不是扑来,是后退。
以缓慢、僵硬、近乎机械的姿态,那佝偻轮廓一点一点向后缩。肩下沉,黑影向墙外倾斜,最后,完全消失在墙头夜色里。
嗤啦——湿漉摩擦声响起,伴着渐远的拖行闷响和模糊呜咽,朝河滩方向,越来越远,最终融进黄河水声。
走了。
我僵着,又等十几秒,确认没动静,才猛地松懈。背贴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气,肺叶火烧地疼。冷汗浸透里衣,冰凉贴皮肤,激起战栗。
摊开手。掌心的玉温度在降,红光迅速黯淡、隐去,变回浑浊、冰凉、布满暗纹的石头。只是掌心烫出一片深红,火辣辣地疼。
这东西……能惊走它?
靠着墙,脑子乱。恐惧稍退,更多的是茫然和骇然。这玉是舅公藏的。他早知道?他藏着这玉,是因为墙外那东西?
还没想明白——
哗啦。
水声。
我猛抬头,看窗外。
不是雨声。是更沉、更闷的声音,像潮水涌上滩涂,撞上障碍,漫过。哗啦——哗啦啦——
声音来自院子。
我手脚并用爬起来,扑到窗边,凑近破洞。
月光下,院子里在发生诡异变化。
干燥的泥地上,凭空涌出水。
浑浊的,褐黄色的水,从门缝下、墙根缝隙里、排水沟出口,无声而迅疾地漫出。不是流淌,是“涌现”,像地底泉眼被打开。水流汇聚,迅速扩散,转眼漫过院里低洼处,水面反射惨淡月光,漂浮细碎河泥和黑乎乎的水草碎屑。
水在上涨。
能清晰看到水面在抬升,漫过井台,漫过柴堆底端。水流急,却诡异地安静,只有沉闷的哗啦声持续。
掌心的玉,又烫了!
比刚才更甚!我痛得一缩手,玉差点脱手。低头看,那些血丝般的红光再次浮现,比之前更亮,更清晰。红光一明一暗,急促闪烁,像在呼吸,又像在疯狂预警。
我猛意识到——红光明灭的频率,似乎和院子里水面上涨的节奏隐隐契合!水涨得快,它就闪得快;水势稍缓,光芒也略慢。
这玉在感应那水!
念头刚起,听见“嗤”一声轻响。门缝下,一股水流像有生命般挤进来,在屋内泥地上蜿蜒开,带着刺骨寒气和浓烈土腥味。
屋里也进水了!
我跳起,冲回里屋。水已顺着门缝和墙根渗进来,在泥地上积出小水洼,迅速扩大相连。
这不是自然涨水!院子地基高出河滩一大截,黄河水绝不可能倒灌进来,还这么急,这么快!
我踩上土炕,水已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快速抓过炕上背包——户外防水包。把发烫的古玉、从舅公箱子里拿出的老黄历和信件胡乱塞进去,拉紧防水拉链。
举起手电,照向屋里水面。
浑浊的水在手电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虫。是无数极细的、黑色的丝状物,像头发,又像水草,在水里缓缓飘荡、纠缠。它们很细,半透明,在手电光下几乎难察觉,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随水流摇曳。
定睛想看清,那些丝状物却又似乎只是光影错觉,晃一下眼,就模糊不清。
水位还在上涨。已没到小腿肚。水压推着门板,发出“嘎吱”呻吟。
我站在炕上,心跳如雷。完了吗?要像舅公他们一样,淹死在这屋里?
就在水快要涨到炕沿时,上涨势头突然停了。
水面晃动几下,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降。
和涨起来时一样诡异,一样迅速。水像被无形巨口吸走,从门缝、墙根、一切缝隙里退出去。哗啦啦声再响,但这次是退潮声。
我屏息看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小腿,脚踝,脚背……最后,屋里只剩满地湿漉泥泞,和一股散不去的河腥味。
院子里的水声也停了。
我等一会儿,确定水真退了,才小心踩着湿滑泥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推开。
月光惨白。院子里一片狼藉。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新泥沙,细腻,湿润,在月光下泛着水光。杂物被冲得东倒西歪,柴棚塌了半边。空气里弥漫浓烈土腥和腐烂水草味。
我打着手电,光束慢慢扫过院子。
然后,停住。
泥地上,有一行脚印。
从院门方向过来,朝着堂屋,清晰无比。
走过去,蹲下,手电光照着。
和之前门槛上、堂屋里的一模一样。前脚掌深陷,五个趾印清晰,尤其大脚趾,几乎抠进泥里。脚跟很浅,只有一点拖痕。
步幅很小,不到二十厘米。
但这次,在脚印之间,多了一道痕迹。
不是水渍,是拖曳的痕迹。一道浅浅的沟,约两指宽,印在湿泥里,蜿蜒在左右脚印之间。沟的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湿重、粗糙的东西拖过,留下断续的泥棱。
像一条湿透的、沉重的尾巴。
或者……一条蜷缩的、无法伸直、只能被拖着的腿。
我顺着脚印和拖痕看去。它们从院门延伸过来,在堂屋门口有片刻凌乱(那里脚印最深,拖痕也最乱),然后转向,朝着我所在的里屋窗户下……最后消失在院墙根,正是之前那黑影趴伏的墙头下方。
这东西,进来过。在院子里走过。甚至可能……在堂屋门口停留过,对着舅公的棺材。
最后,来到我的窗外。
我蹲在原地,手电光柱钉在那行脚印上,浑身发冷。
目光移动,落在其中一个最深的脚印旁边。湿泥里,半埋着一样东西。
伸出手,小心地把它抠出来。
是一小块碎木片。
不大,只指甲盖大小,很薄,边缘不规则,有弧度。木片颜色深暗,近乎黑,表面腐朽,布满细密孔洞。但在一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漆皮——暗红色的漆皮,已斑驳脱落,但颜色依然沉郁得刺眼。
这颜色,这质感……
“河龙王收人……驼背的河棺……”
五保户奶奶惊恐的喊叫猛地炸响在耳边。
驼背的河棺。
我捏着这块碎木片,指尖冰凉。这是棺材上的漆。是老人们讳莫如深的“河棺”上的碎片。
它怎么会在这里?从河滩带来的?被那东西带来的?
我站起,背对漆黑如墨的黄河,面对同样漆黑的村落。
舅公诡异的死。村里接连的丧事。夜夜的拖行与呜咽。墙头窥视的黑影。倒灌的河水。诡异的脚印和拖痕。还有这块来自“河棺”的碎片。
所有的碎片,被手中这块依然温热的古玉串了起来。
它烫过,亮过,惊退了那东西。它和这一切有关。
我擦掉碎木片上的泥,把它和古玉一起,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木茬和温润的玉面硌着掌纹,一种奇异的笃定感,压过了翻腾的恐惧。
这事没完。
舅公不能白死。这村子里的人,不能一直活在那种恐惧的沉默里。
不管河里趴着的是什么,不管那“驼背的河棺”里装着什么。
我得把它揪出来。
抬头,望向黄河方向。夜色浓稠,河水的声音低沉而永恒。
眼神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