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的纸扎店没有招牌。
门楣上只挂了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没有一个字，光从纸里透出来是灰白色的——不是蜡烛的光，是纸本身在发亮。陆箴赶到时，茶楼伙计正蹲在巷子里，用扫帚把碎镜片归拢成一小堆。他的手在抖，扫帚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怎么死的。”
“从镜子里掉出来的。”伙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住在茶楼镜子里的那个常住客——昨天跟你说话的那个行商。三十分钟前，他突然从镜，是陆远山的脸。
“他用自己的血画了这口棺材。”陆箴说。
老谭点头，他用竹篾扎最后一行字：他说要把这口纸棺带到还魂庄去烧，烧给还魂庄的庄主，庄主收了棺材，才会把槐树根底下的两个人放出来。
“还魂庄的庄主是谁。”
老谭摇头，他不知道，但他在纸棺旁边用竹篾摆了一个字——水。
还魂庄在水中央，水路进，旱路出，进庄之前要先死过一次，或者让别人替死，这些信息被老谭用竹篾一个字一个字摆在地上，摆完之后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年老，是他把这些秘密藏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在消耗某种支撑了他七十年的东西。
小刀把地上所有的竹篾字捡起来，一个一个收进口袋，“这些字我留着。等我学会扎纸，给你扎一副新的舌头。能说话的那种。”
老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舌头的嘴，笑起来的弧度比哭更像哭，他伸手从纸人堆里抽出一张红纸，三两下折成一只纸鹤，放在小刀手心，纸鹤在小刀掌心里走了三步，第四步振翅飞起来，飞到纸扎店的横梁上停住了。鹤的眼睛是香火烫出来的两个焦黑小洞，正对着门口。
门口站着喜神婆。
她没有进去。竹杖拄在纸扎店的门槛外面——规则是，没有交易不能进门。纸扎店是交易场所，喜神婆是规则执行者，她进任何一个铺子都代表着一桩交易开始。她的目光越过竹杖，越过纸人堆，越过地上散落的竹篾，钉在老谭身上。
“你把纸人的眼睛封了。”她说，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个字的尾音都拖长了半拍，像在翻一页页账本。
老谭站起来，七十岁的纸扎匠，在客栈里用舌头换了手艺，用七十年扎了几万只纸鹤、几千个纸人、几十口棺材，他走到纸人堆前面，把自己挡在纸人和喜神婆之间，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篾，竹篾尖端很尖——比小刀的竹针粗不了多少。
喜神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七十年没跟人说过话，今天说了几句。”
老谭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在竹篾上慢慢收紧。
“不说也好，舌头长出来了再说。”喜神婆转过身，竹杖敲在青石板上，“纸人的眼睛今天封了，明天可以重开，你的手不会老花，但纸会老，等这些纸烂了，再封一次。”
她走了，竹杖笃笃声渐行渐远，在巷口转了个弯，消失在沈家大院方向。
老谭坐回纸人堆里，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只扎了一半的纸鹤，竹篾还弯着，纸还没糊，鹤的骨架孤零零地支在那里，小刀蹲到他旁边，把口袋里的竹篾字一个一个掏出来，在地上重新排了一行，不是陆远山那句话，是他自己拼的——用老谭之前扎的竹篾字的部首重新组合，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我帮你。
老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从纸堆里抽出三张黄纸、两张红纸、一小截竹篾，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只巴掌大的纸人站在了小刀掌心里，纸人的肚子里插着一根竹针——竹针变成了纸人的脊梁骨，纸人在小刀掌心里走了三步，第四步飞了起来，和横梁上那只纸鹤并排站着，纸做的眼睛对着门口，一眨不眨。
天彻底黑了。
纸扎店里没有人点灯，但所有纸扎成品都在发出幽幽的白光——纸马、纸轿、纸人、纸鹤、纸棺，纸本身在发光。光很暗，像月亮被云遮住后的那种惨白，但足以照亮店铺里每一张纸人脸上被封住的眼睛。
陆箴走出纸扎店时，西巷的石板路上多了几道拖痕，茶楼门口碎镜已经扫干净了，当铺的秤杆还在无风自动，布庄的红绸已经缩回了橱窗里，常住客们全部回了各自的铺子，整条巷子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灯亮在东巷方向——第七间，沈渔的房间。
窗框上的红绳还在，七个锁魂结在灯笼的暗红光线里投出七个小小的阴影，纸扎店的横梁上，纸鹤和纸人并排站着，眼睛始终对着同一个方向——不是门口，是第五进院子的方向，
那棵槐树又开了一朵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