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停在堂屋正中。
松木的,没上漆,在长明灯昏黄的光下泛着陈旧的黄。棺盖虚掩,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里面是更深的黑。
灯焰在碗里跳,忽明忽暗。屋里只剩我和棺材。
陈老栓下午来过,东西放门槛外,没进来。“夜里警醒着点儿。”他说完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我坐下,目光落在棺底。
有水渍。
细的,断断续续的线,从门槛过来,绕棺底半圈。颜色比泥地深,是那种浸透后的褐。墙角也有,沿墙根蜿蜒。供桌腿溅着几点干涸的泥斑。
和院里的一样,黄河的泥沙。
夜渐深,冷。湿冷。
灯焰缩成绿豆大。
然后,声音来了。
很闷,很远。拖——嘶——拖——嘶——像重物在鹅卵石上被拖。一下,一下。从河滩方向,随风断断续续。
停了。
变了。
呜……呃……
湿漉漉的呜咽,混着粘稠的水声。呜……呃……咕噜……像喉咙灌满了泥沙。
不是野兽,不是人。是一种非人的、湿冷的东西。
汗毛竖了起来。
灯焰猛跳,几乎要灭。没风。
声音时近时远。
我攥着衣角,掌心冰凉。
不知多久,声音消失。
只剩心跳。
我站起,到门边,贴耳听。只有风声。
拉开门闩,推开缝。
冷风灌进。院里漆黑。
拿手电,照向河滩。
光柱扫过。正要收回,光柱边缘,浅水区,有什么动了一下。
立刻移过去。
水面,一圈漩涡,正缓慢平复。中心水色更深,但很快被搅散。
好像有什么,刚从那里沉下。
我盯着看了很久。关手电,退回,闩门。
坐回,睁眼到天亮。
天亮了,阴沉。
我从水缸舀水,浑的,沉淀后有层细沙。漱口。
下午出殡。村里转转。
白天的村子,安静。路上没人,偶见村民,低头匆匆走过。
村东头,五保户奶奶家。敲门。
门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谁啊?”
“奶奶,是我,陈砚。我舅公……”
“走!走!”没说完,眼睛睁大,惊恐,“河龙王收人……驼背的河棺……不能看,不能说!走!”
门“砰”地关上。
村中小卖部。店主五十来岁,打瞌睡。见我,堆起不自然的笑。
“叔,我舅公他……”
笑容僵住。“唉……河水急,夜里黑……节哀。”
“村里最近不太平?我舅公不是第一个吧?”
他脸色变了。凑近,压低声音:“砚娃子,听叔劝。把你舅公顺顺当当送走,别多问。村里这半年,走了不止一个了……都是夜里,河里。”
“怎么走的?”
“掉河里了呗!”声音带颤,“捞上来……背拱得老高,蜷得像虾米,掰不直……邪性!”
门外脚步声。他立刻闭嘴。
走出小卖部。路边几个玩泥巴的小孩,看见我,躲开。
摸出糖,朝一个男孩招手。
他犹豫,挪过来。
“小弟弟,夜里听见过河滩有什么声音吗?”
他猛抬头,眼里闪过恐惧。
“夜里……河滩……”声音小,“有驼背姥爷……走路……这样……”
他弯腰,背高高拱起,头低到几乎贴地,手垂身前,学了个怪异的姿势。
“铁柱!死回来!”
妇女冲出来,拽住他往屋里拖,眼神剐了我一眼。
“不许瞎说!想死啊!”
骂声被门隔断。
我站着。男孩那姿势,烙在脑子里。
近半年,七个人。夜里,掉河里。尸体蜷缩,背高高拱起。
驼背姥爷。
转身,朝河滩走。
白天的黄河,沉郁。浑浊的水缓流。
走到那片被杂物遮掩的区域。破木板,烂渔网,半截磨盘。很刻意。
拨开,挪开。
河滩泥沙露出。颜色深,近黑。表面有痕迹。
很多脚印。凌乱,深深浅浅。
另一道痕迹。
从河边水线开始,向岸上延伸,四五米长。几道深、平行的沟壑。宽两三指,深可没半指。
像指尖拼命抠抓地面留下的。
延伸到岸上几步远,消失。消失处,泥沙被搅乱,形成浅凹陷。
我蹲下,看抓痕。很深。
伸手,想摸边缘。
指尖即将碰到泥沙的瞬间,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猛地缩手,抬头。
河面平静。天空阴沉。
什么都没有。
但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正看着。
起身,慢慢退后,离开。
第二夜。
在舅公里屋整理遗物。屋子简陋。空气里有淡霉味,混着河泥水草腐烂的气息。
打开炕柜。几件旧衣,老黄历。最底下铁皮盒,装零碎。
拿出,放炕上。寻常旧物。
炕柜最底层,靠墙,一口箱子。
老樟木箱,挂老式黄铜锁,锈了。
拽了拽,锁紧。
在门后找到柴刀。砸锁扣。
“哐!哐!”
“咔哒”,锁扣断裂。开箱盖。
陈年的味道涌出。箱子塞满,最上棉袄。下压线装书。再下,油纸包。
一件件拿出。衣服,书,草药。
箱快见底。手摸索,触到硬物,布包着。
拿出。红布包裹,巴掌大,细绳捆紧。
解绳,打开。
里面是块玉。
巴掌大,形不规则。玉质浑浊,似青似灰。表面布满暗纹,深深浅浅,像干涸河床龟裂。
拿起玉,入手冰凉。
刺骨的凉。寒意顺指尖蔓延。
手指摩挲玉面。暗纹凹凸。
忽然,指尖下的暗纹,似乎……微动了一下。
手一抖,定睛看,没变化。
错觉?
凑到油灯下。昏黄光穿过玉质。暗纹在光下似乎更深。
指尖刚才摩挲处,传来灼热感。
不是冰凉,是热。持续,从指尖渗透。
翻看指尖。皮肤无异样,但灼热感存在。
皱眉,重新看玉。
就在这时——
呜……呃……咕噜……
声音,又来了。
但这次,不同。
无比清晰,无比接近。仿佛就在院外,土墙外。
拖——嘶——
重物拖行的闷响。夹杂湿漉呜咽,粘稠水声,还有……
嗤……啦……
像湿透沉重的东西,在粗糙土墙表面摩擦。一下,又一下,沿院墙外侧移动。
越来越近。
从院墙东侧,慢慢移动,朝院门,然后……绕过了院门,继续沿墙,朝这屋,朝这窗过来。
嗤……啦……
呜……呃……
拖——嘶——
声音混杂,越来越响。湿漉摩擦声,几乎就在窗外墙根下。呜咽声近在咫尺。
全身绷紧。心脏狂跳。
手中古玉,灼热感骤然加剧!
变得滚烫!
像烧红的炭,烙在掌心!
痛得倒吸凉气。猛吹灭油灯。
屋陷入黑暗。
只剩窗外一点月光。
我紧攥滚烫古玉,挪到窗边,凑到破洞前窥视。
院里昏暗。
目光移向墙头。
靠近这屋的那段墙头。
然后,看到。
墙头上,缓缓探出半个黑影。
轮廓……极度佝偻。
头低垂,深深埋下。肩高高耸起,形成夸张的驼背弧度。上半身前倾。
它就那么静静“趴”在墙头,一动不动。月光太暗,只看清一个浓黑、佝偻的剪影。
但我能感觉到。
它在看。
隔窗户,隔破洞,隔黑暗,凝视屋里,凝视我。
冰冷粘稠的恐惧淹没我。
掌心的古玉,滚烫,烫得手臂颤抖。
它在发烫。
它在警告。
墙头的黑影,静静趴着。
我趴在窗后,死死攥玉,冷汗浸透衣衫。
黑暗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掌心那团几乎要烧起来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