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雨仍未歇。
建康城的秋雨缠缠绵绵,把秦淮河畔的青石板洗得泛出冷光。全城戒严的告示还贴在朱雀桥头的木柱上,墨迹被雨水洇得发毛,“凡出城者一律严查”几个字仍旧扎眼。街面上往来的吏卒比平日多了数倍,见着面生的便拦下搜检。坊间百姓私下聊的,全是五日前那场深宫盗宝案。有人说飞贼早遁出了城,也有人说人还困在城里,被会稽王的罗网缠得脱不开身。真假混在雨里,没人分得清。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官映川推开木窗,望着檐下垂落的雨线。肩头那道口子已结了薄痂,这几日他每日换药运功,好得比寻常人快上许多。那封密信贴身藏了五天,他没再碰过。不是不想看,是时候未到。拆信要在稳妥的地方,要有足够的工夫,还要有个能帮着拿主意的人。这五日他摸清了司马道子大半眼线,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门。今日雨势不减,街面上吏卒换班勤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傍晚时分,他换了身半旧素白布襦衣,把素纸折扇往腰侧一插,出了巷子,沿着秦淮河北岸往西走。朱雀桥头的灯火刚亮起来,河面上漂着几盏零星河灯,是寻常百姓放的,求个乱世平安。他在桥头站了片刻,买了张胡饼,边吃边扫着周遭动静。桥头两侧多了几个面生的摊贩,卖些粗劣陶器竹编,半天不开张,眼睛却总往人脸上瞟。官映川心里清楚,这些是司马道子布下的暗哨。
吃完胡饼,他拍净手上碎屑,不紧不慢沿着河岸往西走。走出百来步,在一处拐角的酒幡下停了停,借着铜铃的反光扫了眼身后。没尾巴。他又往前走了一程,拐进一条窄巷往南去,七绕八拐穿过三条巷子,确认身后干净了,才转进酒肆后巷。
门虚掩着。三长两短叩过门,门闩从里面轻轻拉开。
李姝颜仍是素布襦裙,荆钗束发,只是眼底浮着倦色。这五日她显然没闲着,既要脱手两件烫手物件,又要四处打探消息,还得盯着街面上的风吹草动。她侧身让官映川进来,目光先扫过巷子两端,确认无人尾随,才落闩合门,引着他穿过空荡的店堂往后院密室走。前堂酒客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角落两个老主顾闷头喝酒,周皮和六子正收拾桌椅,见李姝颜领人往后院去,也不多问,只点头示意便接着忙活。
密室里点着陶盏灯,火苗稳稳燃着。案上搁着只鼓囊囊的粗布银囊,旁边放着一壶凉茶和两只粗陶碗。密室通风不好,空气里混着霉味、茶香和灯油烧出来的淡烟味。墙角堆着几只陶罐木箱,是李姝颜存账目和要紧物件的地方。案几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两人隔案坐下。李姝颜把银囊推到他面前。“那两件皮货已经出手了。珠子拆了镶头分开走,查不出来路。那件大东西太扎眼,没敢在建康动,托水路弟兄带去了江陵,那头有靠得住的豪商,出价也高。这是先付的三停,余下的下月结清。”
官映川解开囊口扫了一眼,足色官银混着几串铜钱,分量够。他重新系好囊口,没点数。“够换多少米粮?”
“按边镇眼下的市价,三千石出头。”李姝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走的是谢家在荆州的商路,都疏通好了,米粮直接送边镇,不经官仓,落不到那些人手里。”
官映川点点头,把银囊搁到一旁。他没马上说话,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味发苦。放下茶碗,他指尖无意识蹭过腰侧扇骨,老竹磨得莹润,触之温凉。沉默片刻才开口。“那件事,有眉目没有?”
李姝颜知道他问的是那夜宫中出手的神秘人。官映川临走前提过一句,托她顺路探探来路。她放下茶碗,摇了摇头。“托了几条线,都没回音。这人像凭空冒出来的,绿林道上半点儿风声都没有。能做到那个地步的,当世屈指可数,可我问遍了能问的人,竟没人知道他的根脚。”
官映川沉默片刻。“我这边也是。托了几个故交,没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有些事查不到就是查不到,多说无益。密室里静下来,只剩灯盏火苗咝咝的轻响。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酉时末。
李姝颜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随口补了句。“早年我在闽南走水路时,曾听闻北朝日月血影门有种秘制药蜡,专门封密信。信函拆封见了空气就会自燃毁迹,寻常防备不住,指尖沾到还会有细碎灼痛感。”
这话入耳,官映川心头猛地一沉。
难怪那封御玺密信,藏在宝盏底下、堂堂御府之中,竟半点儿防备都没有。
原来从一开始,这封信就不怕人看。
当务之急,是验信。
官映川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搁在案上。
灯光下,桑皮纸泛着暗黄,封口的朱红御玺完好无损。封泥上八个篆字被跳动的火苗映着,像八只冷冷的眼。这封信在他怀里揣了五天,沾了体温,纸面微微发潮,分不清是汗气还是雨气。李姝颜的目光落在印玺上,没说话。她伸手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封口严整,没有拆过的痕迹。她看得仔细,指尖在封泥边缘轻轻摩挲一遍,才把信放回案上。
“这道封,是近五年糊的。”她说,“印泥成色还新,不是陈年旧物。”
官映川拈起信封,指尖挑开封口。桑皮纸发出干燥的窸窣声,信纸被缓缓抽出,折叠的纸面在灯光下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行露出来。他低头去看。
只一眼。
信纸边缘开始泛黄,不是陈旧的暗黄,是从纸心往外蔓延的焦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里烧起来了。紧跟着一缕青烟从纸边升起,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在灯光里袅袅散开。烟雾极细,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焦糊味却越来越重,混着说不清的苦气,在密闭的密室里铺开来。
“信上有药!”李姝颜猛地起身,袖口带翻了案上的茶碗。茶碗滚落在案面,茶水泼了一案,浸湿地角的粗布垫,她浑然不觉。
官映川右手已翻腕探了出去。五指成爪,指尖破风,正是浮光掠影手里的捕风捉影,电光石火间使了出来。这一抓快到极致,指尖穿过幽蓝火焰的外缘,精准夹住尚未烧尽的半截信纸,猛地往外一扯。火焰擦过指尖时,他感觉到一阵异样的灼痛,不是寻常火烧的烫,是更细更尖的刺感,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指腹皮肤里。他咬紧牙,没松手。
幽蓝火焰在他指尖几寸处骤然熄灭,不是被风吹灭,是像被什么从内部掐断,倏地缩回纸心,彻底消失。信纸大半已成灰烬,黑灰从他指缝簌簌落下,掉在案面上,触手即碎,连灰都带着灼手的余温。空气中焦糊味混着苦涩药味,像西域异香,又像炼丹的焦气,久久散不去。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截残片,边缘焦黑卷曲,只剩寥寥几个字还能辨认。纸灰嵌进指尖纹路里,把指纹染成一道道细黑线。最大的那片残纸上,只剩几个断续的字。
日月血影门……旧……
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偏旁依稀是单人旁,右边笔画全被火焰舔去,再也辨不出。官映川盯着那半字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的字,可全是猜测,没半分实据,猜了也无用。
李姝颜缓缓坐回原处,盯着那几片残纸看了很久。泼翻的茶水顺着案沿往下滴,落在她膝头粗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她忘了擦。密室里只剩灯盏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梆子声。焦糊味渐渐散了,换作雨水从门缝渗进来的清冷土腥气。
“北边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墙外有人听见。
“嗯。”
“和九年前那桩旧事脱不开干系。”
官映川把残片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小心摊平那几片脆薄的碎纸。他指尖被火燎过,微微发红,纸灰嵌在纹路里擦不净,他却像觉不出疼。盯着残片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那晚在御府,司马道子提到一个人。姓许,是梁芬安的心腹。九年前事发后,这人就没了踪迹。司马道子得了消息,说有人在姑苏见过他,还派了王国宝去姑苏四海商会探谢三思的口风。”
李姝颜抬眼看他。“你想去姑苏查这条线?”
“几条线都往一个地方指。”官映川指尖点了点残片上日月血影门几个字,又点了点那个残缺的旧字,“许敬在姑苏,王国宝去姑苏,谢三思在姑苏。如今又多了这桩事,这趟买卖早不是朝堂旧账那么简单了。”
李姝颜沉默了。她伸手去端茶碗,才发现碗早翻了,茶水淌了一案。她没去擦,收回手,指尖在案沿上来回摩挲,指节微微泛白。“北边那伙人的名头,我跑闽南时就听过。日月血影门在关外势力盘根错节,赫连楚雄的日炎血煞功能熔金化石,拓跋小花的月汐修罗诀专蚀内力。还有那个西域来的星后阿赖耶莎,在北朝权贵间周旋多年,手腕通天。”她看着官映川,目光沉了下去,“这些人,没一个好惹的。”
官映川没接话。这些名字他都听过,有江湖传言,也有边关听来的风声。赫连楚雄当年在塞外连灭三派,一夜屠尽河西七寨,江湖上提起日帝二字都要压低嗓门。拓跋小花从不多言,出手便是死局,当年雁门关外血战,北朝武林死了十一位绝顶高手,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至于阿赖耶莎,此女在北朝权贵间织了张看不见的网,据说连慕容垂枕边都有她的眼线。可这些话说出来无用,知道就够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许敬。
李姝颜也明白,多说无益。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他。“谢家在姑苏的几处铺面地址,还有暗语。到了姑苏找谢家大小姐,她会搭把手。”
官映川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重新叠好收进怀里。他小心拈起案上残片,一并贴身藏好,站起身。
“风紧。”李姝颜没起身,只抬头看着他,声音更轻了,“水路那头只怕也有耳目。这趟浑水,你一个人蹚?”
“人多反而扎眼。”官映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桃花眼里却没笑意,“放心。既然接了这桩买卖,就没有半路收手的道理。”
李姝颜没挽留。她低下头,接着擦案上的水渍,那块被茶水和纸灰染得斑驳的粗布垫在她手下来回蹭了又蹭,手指在杯沿边摩挲两圈,终究没把保重两个字说出口。
官映川推门而去。
夜色比来时更浓。云层遮了月亮,只有零星灯火从沿街窗缝漏出来,在地上铺出断断续续的光斑。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炊烟。他沿着巷子往北走,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出不到百步,他停住了。
前方街口有火光。不是寻常人家的灯火,是火把。一支接一支从街口两侧亮起来,松脂燃烧的黑烟在夜色里翻涌,像一条火龙缓缓张开了口。火光照亮了整条街面,也映出了火把下的人影。
十二道人影。清一色暗色劲装,面料吸光,在火光里几乎敛去所有轮廓。每人面上覆着青铜生肖面具,按十二地支方位站定,气息隐隐连成一片。腰间兵刃泛着冷光,前后巷口堵得严严实实,两侧屋顶也伏有人影,退路全封。
官映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当年在边关便听过,司马道子麾下有支不露真容的暗卫,专司隐秘差遣。今夜一见,传言非虚。
火把后方,一匹黑马缓缓踱出。马蹄踏在湿滑青石板上,每一声都沉得像擂鼓。马上人玄色锦袍,右手缠着白色绷带,面色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司马道子没立刻下令动手,只居高临下看着街心的官映川,眼神像在看一只早已落网的猎物。
官映川站在街心,四面都是火光。他没跑,也没束手就擒。只是掂了掂手中银囊,轻轻搁在身旁一户人家的台阶上,然后直起身,理了理衣襟。
指尖探向腰侧,稳稳握住了那柄素纸折扇。老竹骨的温凉透过布料传过来,熟悉得很。
他腕间微旋,扇骨在指节上轻轻一磕,抬眼望向马背上的人,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
“会稽王殿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