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宮檐夜雨
书名:清流浊世 作者:鹤归穹 本章字数:8857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雨打在琉璃瓦上,细而密,没个停歇。

官映川伏在殿顶已有半个时辰。雨水顺着瓦当淌落,浸透玄色夜行劲装的肩头,凉意顺着领口往骨子里钻。他没动。玄武门方向传来换防的柝声,戌时三刻,和线人探报的分毫不差。宿卫军换岗的间隙有半炷香工夫,够他从东掖门翻进内宫,也够他摸到御府。

他直起身,雨水从眉骨滑落。远处宫灯在雨幕里晕成团团模糊光晕,甬道上空无一人。

身形一晃。足尖在琉璃瓦上点过,不溅水花,不出声响。脚下踏的是自创的踏月留香步。腰间常年悬着一只自制香囊,步法过处,暗香轻留。今夜雨大,水汽沉沉,幽香尽数压住,脚下功夫却不打折扣。从东掖门到内宫,三重宫墙,七处哨点,他走了不止七遍。哪片瓦松了,哪段墙头的铁刺被人磨平,哪处拐角的铜铃锈了不响,他都清楚。两个月踩点花的银钱,够寻常人家吃三年。

雨越下越密。他在一处偏殿的檐角停了一息,辨明方向,朝西北方掠去。御府就在前面。

御府大门锁着。铜锁拳头大小,锁身在雨水中泛着暗沉的光。官映川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探进锁孔,腕间微转,锁簧弹开的轻响全被雨声吞了去。推门,门轴提前润过油,没出声。反手合上门。殿内一片漆黑,空气中浮着樟木和旧纸的清苦气,混着淡淡的霉味。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举在身前。火光所及,一排水架从地面直顶房梁,架上密密麻麻堆着木匣、铜匣、漆匣、陶罐。有些匣子上贴着泛黄绢签,墨迹早已模糊难辨。有些没有标签,落满了灰。这御府收着天下各处进贡的宝物,有些连登记入库的内官都忘了来历。要在这么多架子里找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比在大街上找一个人还难。

他灭了火折子。火光亮太久会被人从门缝里瞧见。摸黑找。

第一排水架,三层,全是卷轴字画。第二排,铜器,手触上去冰凉,蒙着薄灰。第三排,漆匣叠着漆匣,打开一个是空的,再开一个还是空的。第四排水架上有几个紫檀木匣,他心跳快了一拍,逐一打开。第一个,一柄玉如意。第二个,一串玛瑙珠子。第三个,一块缺了角的古砚。

他已摸到最后一排水架。蹲下身,手指触到最底层一个木匣。手感沉实,紫檀木,边角包铜,没有标签。拉出木匣,翻开盖子,火折子划亮的瞬间,碧光从匣中涌出来。

盏作八瓣莲形,金边微敛。玉质通透如凝住的秋水,火光透过去,在架上投下细碎的绿影。盏托是铜鎏金,托底刻着如意云纹,与八棱盏底严丝合缝。这方宝盏自汉武帝时传入汉宫,历经魏晋更代、永嘉之乱,辗转五百余年,流落至此,不曾移动过分毫。

他看了很久。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他盗过的物件里比这值钱的不是没有,但这件不一样。盏底阴刻一行小篆,笔锋端正。

鉴物明心,守正不移。

五百年前刻下去的时候,天下还不是这个样子。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迹,入石三分,像刻字的人昨天才放下刻刀。这五百余年里,多少人用这盏验过毒,多少人因为盏中碧光转作暗红放下了酒杯。现在它被扔在一堆落灰的杂物里,连今上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把宝盏搁在匣面上。盏下压着一封信。桑皮纸,朱红御玺,封口完好。他本不该碰这封信,他是来盗东西的,不是来翻旧账的。但御玺封缄的密信,藏在前朝重器之下,其中牵连必不简单。他没有拆封,将信连同宝盏一并拿起,准备贴身收好。

就在此时,指尖碰着盏身,木匣斜面微滑,宝盏顺势往匣外坠去。这一下无声无息,却教他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宝盏若砸在地上,声响足以惊动殿外禁军。右手去势未收,左手已下意识探出,五指翻卷,腕底生风,一记飞龙探云稳稳将盏抄在掌心。整套动作快如电光,连衣袂摩擦的轻响都压到了最低。

他将宝盏和密信一并贴身藏好,正要转身离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已到了御府门口。铜锁被从外面打开。没有时间出去了。他脚底发力,身形拔起,无声落在房梁上。火折子来不及灭,合在手心里捂住,火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微弱得像将死未死的萤。手掌贴紧胸膛,火光彻底熄了。

门开了。进来的是会稽王司马道子和中书令王国宝。司马道子不到三十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金环首刀。王国宝跟在后面,提着一盏纱灯,灯光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门在身后合上。

司马道子将纱灯搁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没有找坐处。他就站在殿中央,背对着梁上的官映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九年前梁芬安的旧部,你查得怎样了。”

语气平淡,如同在问今日的雨停不停。

王国宝垂手立在灯旁。“殿下,九年过去了,那些人恐怕不知藏匿哪里。”

“找不到也得找。”司马道子抬起头。侧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梁芬安死后,他手下的幕僚、部曲、旧将散落四方。若是寻常小卒倒也罢了,但其中有一个人,他手里握着当年梁芬安与谢安往来的书信。你明白吗。”

王国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殿下说的可是那个姓许的。”

“许敬。”司马道子说。

房梁上,官映川一动不动。

“此人是梁芬安的心腹幕僚,当年梁家被抄,他不见了。”司马道子转过身,一步步向王国宝走来,他的影子落在王国宝身上。“九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本王最近得到消息,有人在姑苏见过他。”他在王国宝面前停下。“你是谢安的女婿,去一趟姑苏四海商会,探探谢三思的口风。当年谢三思、谢三省与梁芬安私交甚厚,或许他们知道点什么。”

王国宝低下头。“殿下放心,臣即刻去办。”

司马道子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似乎在思索什么。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纱灯中的烛火在咝咝作响。

房梁上飘下一点木屑,指甲盖大,裹着积灰,落在司马道子肩头。他没察觉。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五日后给本王答复。”

他推开门,跨出门槛。王国宝跟在他身后。就在即将迈出第二步的瞬间,司马道子停下了。他的肩头,那片木屑还粘在玄色锦袍上。他没有拂它,慢慢抬起头。

官映川已在房梁上无声移至门口方向,趁两人背身时翻身落下,贴地窜出御府大门。身后的殿门还敞开着,纱灯的光从门里涌出来,在雨幕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司马道子站在门口,抬起右手,从肩上拈下那片木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木屑在指尖被雨水浸透,然后抬眼望向黑暗深处。

“有人。”

官映川已窜入宫巷。身后铜锣声骤然响起,有人喊着搜宫,喊声被雨幕切得零碎。他压低身形在宫巷里疾行,雨打在脸上,眼都睁不开。循着踩点记下的路线闪进窄巷,背贴墙根,胸口微微起伏。脚步声从巷口过去,没停。他闭了闭眼,雨水混着汗从额角往下淌。

不能从东掖门出去了。心念一转,掉头往西。宫城西侧是后妃寝宫,夜巡班次比外朝更密,但此处离台城西墙最近,只要能翻过那道墙就是外城。他在甬道拐角处停下,背贴着冰凉的砖墙,侧耳听。前头拐过去就是张贵人的寝殿,再过两道门便是西墙。

雨声里混着细碎的水响。不是雨,是脚步。比禁军轻,比宫人稳。他伏低身形,从拐角探过半张脸。雨幕里,十几道人影正从西墙方向压过来。皂色公服,腰悬环刀,脚步沉定,每一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高低都差不离。不是寻常侍卫,是大内高手。司马道子调来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唯一的空隙是右手边那扇半掩的殿门。门上没有匾额,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他没有时间选了。推门,闪入,反手关门。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被外面的雨声盖过。

暖炉烧得正旺,兰麝幽香漫了满室。铜镜里映出半张女子侧影。

她正坐在镜前卸妆,长发披散在肩后,素纱寝衣松松罩着肩头,脖颈线条修长。手里拈着一支玳瑁簪,正要放进妆奁。镜中映出她微蹙的眉,和一双丹凤眼。门合上的瞬间,门缝挤进的冷风拂动镜旁烛火,她的手顿住了。镜里映出身后的人影。玳瑁簪从指尖滑落,掉进妆奁,脆响一声。她张了嘴。

官映川快了一步。一步掠到她身后,右手探出,拇指在她后颈天突穴上轻轻一按。这是穿花拂叶十八式里的花间问路。穴道被封,气往上冲,却出不了喉。她嘴还张着,呼救声卡在咽喉里,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猛地转过身。他松了手,退开一步。

张贵人睁大眼睛看着他。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眼清冷,唇色偏淡。她没再喊,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惊惶慢慢褪去,换上些他辨不清的神色。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湿透的肩头,移到滴水的指尖,又落回他脸上。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件从没见过的物件。

“娘娘莫怪。”他开了口,声线压得极低,语调却依旧从容,仿佛此时此刻只是在一个寻常的雨夜,遇见了寻常的人。“在下只为借路脱身,无意惊扰凤驾。”

她不能说话,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散着长发,素净一张脸。暖炉里炭火噼啪轻响,幽香绕在鼻尖。站得近,能看清她长睫上沾的细碎水珠。许是镜旁那盆清水溅的。窗外雨声绵密,像远处有人敲着更鼓。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中原,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从恶霸手里救下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也是这样站得近,问她伤着没有。后来那女子嫁了当地富户,他那晚站在巷子里,望着贴喜字的窗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也下着雨。

雨声渐渐小了。张贵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恐惧。

他忽然觉得很惭愧。他利用了她的信任。纵使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但他的出现本身已是对她的伤害。

“娘娘,得罪了。”

右手化指为掌,掌缘在她后颈风府穴上轻轻一按。这是闭月羞花,力道柔和中正,他练这招从不为伤人,只教人暂睡一时。张贵人嘤咛一声,身子软下来。他眼疾手快,伸臂揽住她肩头,稳稳托住。触手温软,一缕发丝从她肩头滑落,扫过他手背。

他低头看了眼妆奁里的玳瑁簪。簪头镶着颗硕大的东海明珠,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伸手拈起,纳入袖中。追兵若在寝殿搜不出人,至少会当贼人只为求财。他弯腰将她轻轻放在锦榻上,拉过丝被盖好。她睫毛颤了颤,没醒。

他摸出一截黛墨,在寝殿柱子上题了一行字。

多情修罗官映川到此一游。

墨迹未干,淋漓欲滴。他捏着嗓子朝窗外尖声喊,有刺客,快保护张贵人,刺客往西边跑了。

外面瞬间炸了锅。脚步声、拔刀声、呼喊声乱成一片,纷纷杂杂朝西涌去。他推窗而出,翻上屋檐,朝东跑。跑出不到百步,迎面撞上两队从偏殿搜过来的侍卫。领头的高举长矛,矛尖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弧光。退路被封,右侧是宫墙,左侧是回廊。他站住了。

两支长矛同时刺来。他侧身避过第一支,第二支擦着肋下掠过,矛尖划破劲装,在皮肤上划出道浅口子。更多侍卫从后面涌上来,火光在雨幕里晃,映着围拢的刀光。

他指尖探向腰侧。

素纸折扇收在那里,长约八寸,老竹骨磨得莹润发亮,首尾各缠一圈薄铜,铜边被岁月磨得发暖,辨不出原本的光泽。这是他早年走河西时截下的胡商物件,西域的嵌骨手艺,混着江南的素纸面,看着就是寻常文士随身的清玩。没人瞧得出每根竹骨里都嵌了细镔铁条,展开时刚柔相济,敲在筋骨上,比寻常铁尺还沉上三分。

指尖捏住扇骨轻轻一旋,唰一声轻响,扇面顺势展平。素白纸面沾了两点旧茶渍,边角微微发卷,扇角处歪歪扭扭涂了只小鳖,墨迹褪得发灰,是他当年在龙虎山上闲着无事画的。火光落在扇面上,晃出细碎的影。

他腕子微转,扇面斜扫,借力偏开第一支长矛,扇骨顺势敲在第二名侍卫的腕脉上。那人吃痛,长矛脱手。他借势后跃,脚尖点过檐下椽子,身形轻飘飘落回巷中。

嗤。嗤。

两声破空音从远处黑暗里射来。两块棋子大的石子穿过雨幕,精准击中两名持矛侍卫的眉心。两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地,昏了过去。力道之猛,距离之远,绝非寻常暗器可比。若是铁弹弓发射,至少要十石之力,却没人听见弓弦响。石子是从百步外飞来的。

官映川惊诧之余,没浪费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趁缺口突围而出。他朝石子飞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百步外的宫檐上,一道青衫身影在檐角一闪,随即反向掠去。檐下几名大内高手正追着他的踪迹,忽然有人高喊,在那边,刺客在那边。喊声未落,那些人纷纷改了方向朝青影追去。接着宫墙另一头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越来越密,越来越远,像一队人马在宫檐上疾奔,每一步都踩得瓦片哗哗作响,却听不见喊杀声。大内高手全扑向了那个方向。官映川知道,这动静是那人故意弄出来的。他不认识那人,那人却在替他引开追兵。

撤退时不觉扭头瞥了一眼。大约两百步外的宫檐上,一道人影倏忽一闪,从东侧檐角掠至西侧,身法之快,轻功之高,远在自己之上。他自忖今夜雨密,香气传不出去,便是全力施为也不会留下踪迹,但那个人的身法,来去之间连雨都没惊动。那道人影在檐角停了一瞬,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雨幕深处。

张贵人寝殿门口。司马道子站在门外,衣袍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他身后是二十余名带刀禁卫,人人面色凝重。

“娘娘。”他喊了第三声,“微臣司马道子,求见娘娘。”

没有人应答。司马道子不再等,推门而入。殿内暖炉还燃着,烛火未熄。张贵人倒在锦榻上,丝被盖在身上,面色安详,像睡梦中被惊扰又沉沉睡去。司马道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伸手在她人中穴上轻轻一掐。张贵人缓缓睁开眼。

“娘娘恕罪,微臣方才多有冒犯。”

她慢慢坐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声音略哑。“本宫无恙。方才只觉一阵眩晕,便不知人事了。”

司马道子低下头。“今夜宫中闹了贼人,微臣正在搜捕。娘娘可曾听见什么动静,或是有何物件丢失。”

张贵人沉默了一瞬。目光掠过妆奁,那支玳瑁簪不见了。她收回视线。“本宫平日佩戴的玳瑁簪不知何时遗落了,旁的倒没什么。会稽王辛苦了,去忙你的吧。”

司马道子没追问。他的目光落在殿内那根柱子上。柱身上刻着一行字,墨迹未干,还在往下淌。多情修罗官映川到此一游。又是他。半年前他府中密室失窃,珍藏多年的琉璃佛骨舍利一夜不见,空佛龛前也是这行字。司马道子把这笔账记在心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转身走出殿门。

“传本王令,全城戒严,六门加派人手。凡出城者一律严查。”

雨小了些。宫城西侧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名侍卫,有人扶墙呻吟,有人昏迷不醒。司马道子赶到时,御医正给伤者包扎。他扫了眼地上被击倒的大内高手,没一个站得起来。出手的人不要他们的命,只教他们没法再追。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宫檐上的青影。雨幕挡着视线,可那道身影在檐上腾挪,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几名大内高手从两侧包抄上去,还没近身就被击飞,从檐顶坠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更多弓箭手涌上去,箭矢追着那道青影射,可箭速竟赶不上他移动的速度。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青叶,在箭雨里穿行。

司马道子拔地而起,足尖在廊柱上借力,身形拔高,翻身跃上宫檐。雨水顺着瓦楞往下淌,他在湿滑的琉璃瓦上连踏数步,身形前纵,右掌蓄满内力。天罗掌法第十二式,天罗崩摧。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平生只用过两次。第一次是淝水之战后,他以此掌击杀一名行刺孝武帝的北朝刺客。这一掌的威力他最清楚,中者五脏俱裂,神仙难救。掌劲如天崩地裂,直袭对方后背。

青衫客没回头。反手一掌,太虚两仪掌第六式,否极泰来。

两掌相接。司马道子只觉掌中先是一空,自己的崩摧之力如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正惊疑,一股排山倒海之力从对方掌心反涌回来,不是借力打力,是将他打出去的力全数还了回来。司马道子整个人倒飞出去,从宫檐上直坠而下,重重砸在殿前石阶上。石阶碎裂,碎石四溅。他撑起身子,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硬咽了回去。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他打出去多大力,还回来的就是多大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打伤的,是那青衫人,还是他自己的天罗崩摧。

檐上的青衫客收回手掌,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身形一纵,飘然掠出。

殿前侍卫统领拔刀大喝,放箭。百余名弓箭手早已张弓搭箭,闻令齐射。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射向那道青衫人影。青衫客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众人只道这一回他避无可避。却不料他广袖轻拂,身形陡然拔高数丈,箭雨从他脚下掠过,尽数落空。他在空中折转,如鹤翔九天,又如落叶随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百箭齐发,竟无一支能沾到他衣角。

侍卫统领瞠目结舌,手中刀缓缓垂下。檐下幸存的几名大内高手仰头望着那道身影,没人说话。他们练了一辈子武功,从不知道轻功能练成这样。

青衫人几个起落已至宫墙尽头。足尖轻点墙头,青衫在月色中一闪,消融在沉沉夜幕里。箭雨停了,宫檐上下只剩一片死寂。

司马道子回到王府已是四更天。侍从替他包扎了虎口的伤,退出去时轻手轻脚合上门。他独坐在书房榻上,没点灯。雨停了。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落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又空洞。

他闭着眼,眼前又浮现出宫檐上那一幕。青衫人没回头,反手一掌。他在那一掌递出前,曾和那双眼睛短暂对视过一瞬。那双眼睛沉静无波,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平生所遇高手不在少数。日帝赫连楚雄、月君拓跋小花、鬼幽门曹氏兄弟,还有洛阳白马寺的帛远方丈。这些人站在武学之巅,他抬头仰望,尚能看见他们的高度。可今夜这个青衫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见对方的高度。

那一掌打出前,他以为自己至少能逼对方转身。可对方没有转身,甚至没认真应对,只是随手一掌还来,像拂去肩上一片落叶。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太元十年,今上驾幸洛阳白马寺礼佛,他随行陪同。那日寺中遇了刺客,日月血影门的黑白双煞潜入大雄宝殿,剑已刺到今上三步之内,在场侍卫没人来得及反应。帛远方丈当时正为今上奉茶,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茶盏已脱手飞出。茶盏击中剑身,那柄百炼精钢长剑寸寸碎裂,碎片落了一地,没一片沾到今上。刺客虎口震裂,跪在地上,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茶水还冒着热气,一滴没洒。帛远将茶盏接回手中,双手奉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黑白双煞对视一眼,同时掠出殿外。帛远没追,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托盘。司马道子当时站在一旁,看着那盏茶,心想若是自己来接这一招,结果不会比那刺客更好。

今夜之前,他以为天下高手不过如此。可今夜这个青衫人,他甚至不确定,若是帛远在此,能不能接住这一掌。

这个念头教他背脊发凉。一个与帛远同级别的对手,甚至可能更高,而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他慢慢握紧凭几边缘,指节发白。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又被他压下去。不可能。那人已经死了九年。他亲手策划的构陷,亲眼看着梁家满门下狱,亲耳听到岭南传来的消息。流放途中,无一生还。许是多虑了。他将这个念头驱散,重新闭上眼。

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依旧望着他。

三更已过,雨将歇未歇。忘忧酒肆。

敲门声不重,三长两短,中间隔了一次呼吸。片刻后,门闩从里面轻轻拉开。李姝颜披着件粗布褂子,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没灯。她侧身让开一条缝,官映川闪进门内。她没立刻关门,探出半张脸朝街巷两头望了望。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无一人。门合上,闩落槽。

密室里没点烛。两人隔着一张方案对坐,只有后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出案上的茶壶和两只粗陶碗。他的夜行衣还湿着,肩头那片划伤的血已经凝了,粘在布料上。

“得手了。”

“得手了。”

“几成。”

“足额。”

他们的对话外人听来,只当两个生意人谈买卖。足额,全套,不留尾,是江南一带惯用的切口。

官映川从怀中取出那支玳瑁簪,搁在案上。明珠在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顺的。”

“顺的。”

“贵人不恼。”

“没恼。”

李姝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伸手拿起玳瑁簪,就着月光端详了片刻。“这颗珠子少说值三百两。”

“不止。东海明珠,御用贡品,最少翻一倍。”

他把宝盏从怀中取出,放在玳瑁簪旁边。碧光在月光下流转,八片莲瓣的金边泛着微弱的光。李姝颜没碰宝盏,只低头看着。

“这就是翡玉鎏光盏。”

“是。”

“传说能验毒的那件。”

“盏底有字。鉴物明心,守正不移。”

李姝颜默然片刻,没再多问。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粗布,将翡玉鎏光盏和玳瑁簪分别裹好,放进一只不起眼的陶罐里,盖上木盖。

官映川接着从怀中摸出那封信,搁在案上。月光照在封口的朱红御玺上,八个篆字清晰可辨。李姝颜没碰那封信,她看着印玺,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

“这东西不是拿来换钱的。”

“不是。”

“宫里带出来的。”

“嗯。”

“御玺封口。”

“是。”

她慢慢伸出手,将信拈起。桑皮纸在她手中微微作响。她没拆封,只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案上。“此物若与旧案有关,”她停了停,“你我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安生了。”

官映川没作答。

“东西先放我这儿。”她说,“盏和簪子我想办法出手。这封信你自己收好。五日后来取钱。”

官映川将信揣回怀中,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将粗布褂子裹紧,正低头擦案上的水渍。他终究没说什么,推门而出,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夜色里。

龙虎山。清晨,山门外的石阶上还笼着薄雾。远处的山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幅未干的水墨画。钟声从三清殿方向悠悠传来,惊起松枝上一只松鼠,抖落一蓬细细的水珠。

罗寂然走进三清殿时,张椒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清瘦挺拔的身形裹在件洗得泛白的旧紫袍里,肤润不枯,面含若有若无的紫霞丹光。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周身没有半分真气流转的痕迹,却自有一股隐逸仙气,像株在山中扎根了百年的老松。

罗寂然在师父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今日下山。”

张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淡,像山中云雾掠过松枝,眉目柔和,眼神沉静内敛,淡中却藏着一缕道者的威严。“去吧。”

罗寂然直起身,欲言又止。

张椒没问他下山做什么。他只是看着这个徒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该回来时,自会回来。”

罗寂然没回答。他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殿外。晨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落在张椒身上。他重新闭上眼,呼吸绵长如初,仿佛方才那场师徒之别,不过是山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罗寂然背着包袱走出山门。内里一件白色大袖宽衫,外罩暗红半袖,下着玄色缚裤,足蹬乌皮靴。他在阶前站了片刻,回身朝三清殿方向深深一揖。殿内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师父在看着。

他直起身,对牵马过来的天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别送了,再送就跟我一起下山了。”

天玑子没笑。他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兄长。“师兄,你还回来吗。”

罗寂然翻身上马,扯过缰绳,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璇子。两人站在山门旁,晨风吹动他们的道袍,像两棵还没长开的青松。“好好练功。师兄下山去寻个人。”他顿了顿。“寻到了就回来。”

他策马下山。薄雾在山道间流淌,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两个少年还站在山门旁目送他离去。往山下走了一程,在最后一道山弯处停下来,偏头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

山风忽然大起来,吹散了他身后缠绕的雾气,也吹得松林间一阵哗啦啦的响。天光在一瞬间变得明亮耀眼,映照着他的面庞,削瘦而坚定。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眼中,此刻沉着一层看不真切的东西。

他轻轻夹了夹马肚,朝着山下的方向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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