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午夜刚过。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老式和弦,尖锐得不合时宜。我手一抖,桌上那叠刚整理好的民国黄河水文记录散开,泛黄的纸页在台灯昏黄的光里像枯叶般颤动。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县城。
“陈砚?是陈砚不?”
电流声里混着粗粝的乡音。是陈老栓,黄河沟村的村支书,按辈分该叫三爷爷。
“是我,三爷爷。这么晚——”
“你赶紧回来一趟。”他打断我,语速快得不自然,“你舅公,昨儿个夜里,没了。掉河里了。”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变换颜色。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什么?”
“捞上来人就那样了。你赶紧回来,后事得办。”
“怎么掉下去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儿夜里。”他避开第一个问题,声音压得更低,“河水急,没救过来。你赶紧买票,明天能到不?”
“我……”
“回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路上小心。到了村口给我电话,我让大栓去接你。”
忙音。短促,干脆。
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能映出我模糊倒影的黑色玻璃。玻璃里,我的脸浮在城市的灯火上,眼睛是两个深黑的洞。
舅公。
记忆里是个干瘦的老头,背挺得很直,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缺一颗门牙。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年前春节,我去给父母上坟,顺路看他。他住在村东头老宅,离黄河滩不到一百米。那天很冷,屋里生着炉子,他给我下饺子,往我碗里夹肉,说城里伙食不好,你看你瘦的。
照片。
我在手机相册里翻找。标着“老家”的文件夹,只有七张照片。第四张。
四年前春节。舅公站在黄河滩上,身后是浑浊宽阔的河面。他穿着藏蓝色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像棵老松。那天太阳很好,他对着镜头笑,缺了颗门牙,但笑容很亮。
我盯着照片,手指无意识放大。
舅公的脸占满屏幕,像素开始模糊。我的目光滑向照片边缘,河滩远处,靠近乱石堆的地方。
那里堆着东西。
几块破木板,一张烂渔网,半截废弃的磨盘,一个锈蚀的铁皮桶。堆得杂乱,但仔细看——它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把河滩某一块地方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遮住了什么?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眯起眼。杂物缝隙间,露出一点河滩泥土,颜色比周围深,近乎黑色。深色区域边缘,在渔网一个破洞后面,隐约有个弧度。
很缓的弧度,像什么东西的一半轮廓,埋在泥沙里,或半露在外面。
霓虹灯光斑爬过书桌,最后停在手机屏幕上。红光,绿光,紫光,交替染过那片模糊轮廓。
我按灭屏幕。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六小时。
我靠窗坐着,看窗外景色从城市水泥森林,渐渐褪色成灰黄土坡。然后是裸露的、被风雨切割出深深沟壑的黄土高原,裂缝像大地伤疤。零星窑洞嵌在山壁上,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只只盲眼。
下午两点换乘中巴。车更破,车窗关不严,留着一道缝,风灌进来,带着呼啸哨音。
天空堆满铅灰色云。天光昏暗,明明是午后,却像已近傍晚。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尘土味淡了,另一种味道浓起来。黄河的味道。混着泥沙的土腥气,水草腐烂的微酸,还有种更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深潭底下沤了千百年的淤泥,被翻上来,曝在阴天里,缓慢散发着陈腐的黏腻。
中巴车沿河谷行驶。我侧过头,透过脏污车窗,看见黄河在山谷底下露出身影。
和想象中不一样。这里的黄河流得极慢,慢得几乎凝滞,像条疲惫臃肿的巨蟒,拖着沉重身躯,一毫米一毫米向前蠕动。水是褐黄色,但黄里透着锈红。水面没有浪,只有缓慢黏稠的漩涡,一个接一个,无声旋转,又无声消失。
看得久了,会生出错觉:不是河在流,是两岸黄土在向后倒退。
“黄河沟到了。”
售票员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女人,声音粗哑如砂纸磨木。
我拎背包下车。中巴车喷出一股黑烟,颤抖着开走了。
站牌孤零零立在土路边。一根锈蚀铁杆,顶着一块歪斜铁皮牌子,字迹模糊不清。牌子下面扔着块青石,上面用红漆写着“黄河沟”三字,漆已剥落大半,笔画残缺,像干涸血迹。
手机没信号。
天光更暗。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浓重水汽,扑在脸上,冰凉黏腻。
等了约十分钟,远处传来柴油机突突声。
一辆农用三轮车从土路尽头驶来。开车的是个黑瘦青年,陈大栓,陈老栓的侄子。
三轮车在我面前停下。大栓跳下车,动作僵硬。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地面,接过背包扔进车斗。
“砚哥。”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麻烦你了,大栓。”我递过去一根烟。
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上车吧,路不好走。”
三轮车重新发动,驶上一条更窄更崎岖的土道。一边是陡峭黄土崖,另一边就是黄河,距离近得可怕——最多不过二三十米。能清楚看见浑浊河水缓缓拍打岸边,卷起白色泡沫。岸边裸露着树根,粗大扭曲,被河水泡得发黑,像一只只从泥土里伸出的、挣扎的手。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舅公他……到底怎么回事?”我试着开口。
大栓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回头。
“掉河里了。”
“怎么掉下去的?夜里他去河边干什么?”
“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
“最近村里……还好吧?”
这次,大栓转过头,飞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躲闪,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点……恐惧?
“就那样。”他说,把头转回去,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坑洼的路。
他摸出耳朵上那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砚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在柴油机噪音里,几乎听不清。
“嗯?”
“把事办了,早点走吧。”
“什么?”
“村里……”他又吸一口烟,“最近不太平。”
我想追问,但他已闭上嘴。无论我再问什么,他都只摇头,或用“嗯”“啊”应付。那张年轻的脸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线。
三轮车拐过一个急弯,黄河沟村全貌出现在眼前。
村子贴着陡峭河岸,歪歪扭扭排开。大多是黄土坯房,墙皮剥落。少数几间砖瓦房,也灰扑扑的。没有新房子,一间都没有。有几处房屋已坍塌,只剩断壁残垣。
这个时间,本该是炊烟升起的时候。
可是没有。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大人吆喝。整个村子死寂一片。
一些房子窗户后面亮着灯。昏黄的,微弱的光。但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三轮车驶进村子。土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一只黑猫蹲在一截断墙上,瘦骨嶙峋。看见车来,它没跑,只是慢慢转过头,琥珀色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大栓把车开得飞快。他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在害怕。
我看出来了。
村口有棵老槐树。
很大。树干至少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枝条张牙舞爪伸向天空,上面挂着些东西——褪色的红布条,破了的塑料袋,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黑乎乎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摇晃。
树下有灰烬。
是新烧的,纸钱的灰。没烧透,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灰白碎片。
大栓把车停在离老槐树十几米远的地方。
“就这儿吧,砚哥。”他跳下车,动作有些慌乱,从车斗里拎出我的背包,塞进我手里。“你舅公家就在最东头,离河滩最近那家。你认得路吧?”
我点点头。
“那我走了。”大栓重新跳上车,关上车门,发动柴油机。车子抖了一下,向前窜出。开出几米,他又猛地踩下刹车,从车窗里探出头,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已经没了,只剩下苍白的、掩饰不住的仓皇。
“砚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发干。
我看着他。
“夜里……”他吞了口唾沫,“夜里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什么动——”
“记住就行!”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颤音。然后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着一个站在悬崖边上、下一步就要踏空的人。
他没再说话,缩回头,猛地一踩油门。三轮车像受惊的野兽,嚎叫着冲出去,扬起一蓬黄尘,很快就消失在土路拐角。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风更大了。我环顾四周。
村子真的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窗帘都拉得死死的,看不见里面任何影子晃动,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风。只有远处黄河低沉、黏稠的流水声。
我沿着土路往东走。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两边的院墙上,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褪色的黄符纸,贴在门楣上,上面的朱砂符文已经模糊成一片暗红的污迹。
有的门口挂着镜子。镜面蒙着厚厚的灰,照不出人影。
还有的墙上钉着生锈的剪刀。剪刀张着口,尖刃对着路的方向。
都是辟邪的东西。而且不是新挂的,都旧了,旧得像长在了墙上。
空气里的潮湿感越来越重。不是雨前那种清新的湿润,是另一种……更黏腻的、带着河泥腥气的潮湿。
地面是湿的。
我低头看,脚下的土路颜色很深,湿漉漉的。但不是刚下过雨的那种湿。这湿是从地里渗出来的,不均匀。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软塌塌的感觉。
抬起脚,鞋底会带起一层薄薄的、细腻的泥。泥的颜色是黄河特有的褐黄。
我继续走。越往东,房子越稀疏。路边的辟邪物件也越多。
终于走到村子最东头。
再往前,就是河滩了。能听见黄河的水声更清晰。
舅公家是孤零零的一座小院,离后面的河滩不到一百米。土坯墙,墙头长着枯草。木板门是旧的,门漆剥落。门虚掩着,没锁,留着一道缝。
我走到门前,停了下来。
门板上,有白色的痕迹。
是用粉笔画上去的,线条歪歪扭扭。我看不懂。不是汉字,不是任何我认识的文字。那些线条扭曲,缠绕,有的交叉,有的分岔,有的画到一半突然中断。
盯着看久了,那些白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天光里,开始扭曲,蠕动。
我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河腥味更浓了。
我抬手,放在门上。木头冰凉,粗糙。
手上用力。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嘶哑,干涩。
门开了。
院子不大。一切都和我记忆里差不多。
但现在,院子不干净。
整个院子,从门口到屋前,到墙角——全是湿的。
不是普通潮湿,是明显被水浸泡过、又退去后留下的湿痕。泥土被水泡得发黑,发软。地面不平,低洼的地方积着浅浅的水坑,水是浑浊的褐黄色。高一些的地方,泥土表面铺着一层均匀的、细腻的泥沙,是黄河水退去后特有的那种泥沙。
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沙。很细,滑腻腻的。凑到鼻尖,浓烈的土腥味。
这水,是从河里来的。
我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水渍的边界很清楚。水位最高的时候,应该能没过脚踝,也许更高。
但为什么?
黄河离这里还有一百多米。河水要涨到什么程度,才能漫过河滩,爬上坡地,灌进院子?
而且,为什么只有舅公家的院子是湿的?
我拎着包,踩着湿滑的泥地,走向正屋。鞋底陷进软泥,发出“噗叽”的声响。
走到正屋门前。门是关着的。我放下包,伸手去推门——手停在半空。
门槛上,有脚印。
是湿泥的脚印,很清晰,就印在木头门槛上。一共三个,都朝着屋里。
我蹲下来,凑近看。
脚印不大,形状很奇怪。
前脚掌的部分印得很深,陷进木头纹理里,能看见脚趾的轮廓——五个圆形的凹陷,排列的间距很窄。
但脚跟的部分却很浅,几乎看不清。只有一点模糊的、拖曳的痕迹。
像是走路的人……用前脚掌着地,脚跟是虚浮的。
而且,三个脚印之间的距离很近,步幅很小,每一步不到二十厘米。像是走路的人迈不开步子,只能一点一点地挪。
还有一点。
脚印的边缘,有一种奇怪的、不连贯的拖痕。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黏在脚上,在抬脚的时候,在门槛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断续的水迹。
我盯着那三个脚印,看了很久。
风从背后吹来,冰凉。远处黄河的水声似乎变大了一点,是一种更加粘稠的、缓慢搅动的声音。
咕噜。
像什么东西在水底吐了个泡。
咕噜。
又一个。
咕噜,咕噜,咕噜。
声音很闷,隔着厚厚的河水传上来。
我慢慢站起身。手放在门上,冰凉的门板传来木头粗糙的质感。
推开,还是不推?
院子里已经完全暗了。风声紧了。
我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进肺里,带着泥土味、水腥味、腐烂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
手上用力。
门轴“吱呀——”一声,缓缓地,向内打开。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微弱天光,在地上切出一个梯形的、灰蒙蒙的亮块。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浓烈的河水土腥气,混着水草腐烂的酸味,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屋里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我的目光向下移,落在地上。
从门槛开始,在泥土地上——
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朝着屋子的深处,延伸进那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里。
脚印的形状,和门槛上的一模一样。
前脚掌深,脚跟浅。
步幅很小。
脚印的边缘,拖着那种断续的、弯曲的水迹。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七个脚印。
消失在黑暗深处。
我站在门口,没动。风吹在背上,冰凉。
远处黄河的水声,那粘稠的、缓慢搅动的声音,忽然停了。
彻底的静。死一样的静。
然后,在寂静的最深处,从屋子后面的方向,从河滩的方向,传来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湿漉漉的。
嗒。
像一滴水,从很高的地方滴下来,落在泥地里。
嗒。
又一滴。
嗒,嗒,嗒。
缓慢,规律,永无止境。
我站在黑暗的门口,看着地上那行通向黑暗深处的脚印。
第一个脚印,离我的脚尖,只有三十厘米。
一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