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周,沈晏觉得萧野有点忙。晚归,接电话避开他,周末说出去一趟,两小时后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拎。沈晏问去哪了,萧野说“随便逛逛”。沈晏没再问。爱人之间需要私人空间,萧野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萧野联系沈母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
他没有沈母的电话。趁沈晏洗澡的时候,他翻了沈晏的微信,抄下那个号码,存进自己的手机。第二天下午,他坐在车里,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沈母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
“阿姨您好,我是萧野。沈晏的大学同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哦,小萧啊。”沈母的语气松了一些,“阿晏提到过你。”
萧野愣了一下。沈晏提到过他。
“阿姨,我在整理大学同学纪念册,需要一些沈晏小时候的照片。您那边方便找几张发给我吗?”
“纪念册?”
“对。班级纪念册。大家凑一些老照片。”
沈母又沉默了一下。“他小时候不爱拍照,没几张。”
“有几张算几张。全家福如果有的话,也麻烦您发一张。”
沈母应了一声,没多问。挂了电话。
三天后,沈母发来几张照片。一张沈晏满月的,小小的,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张三四岁的,穿着背带裤,站在公园的花坛前,手里抓着一个气球,笑得露出几颗小乳牙。还有一张全家福——沈晏七八岁的样子,站在父母中间,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绷着,像是不太情愿。沈父站在左边,沈母站在右边,两个人的手搭在沈晏肩上。
萧野把这几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沈晏小时候的脸,看他眼睛的形状、嘴巴的弧度。那时候的沈晏和现在不太像,但那双眼睛没变。他又看那张全家福,看沈母的脸——沈晏长得像母亲,眉眼都像。
周末,萧野去了照相馆。店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萧野带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这些都要洗?”
“都要。”
“怎么排版?”
萧野比划了一下。“做成爱心形状。大小不一的相框,错开排列。”
店家看了他一眼。“送给女朋友的?”
萧野顿了一下。“我爱人。”
店家没再问,把照片扫描进电脑,开始在屏幕上排版。萧野坐在旁边,看着店家把一张一张照片拖进爱心形状的模板里。沈晏满月的放左边,三四岁的放右边,全家福放在心尖的位置。那张合照,他让店家放在爱心的正中心,最大的那个相框。萧野拍的沈晏日常照片围绕着它们。
店家调整了几次大小和位置,问萧野“这样行不行”。
萧野看了很久。“这张往左挪一点。那张放大一点。”
店家照做。萧野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店家打印出一张设计图,上面标注了每个相框的位置、尺寸、间距。“按这个打孔。”
萧野接过图纸,折好放进口袋。“一周后来取。”店家说。
一个周末的下午,沈晏在书房看文件。萧野拿着图纸,在卧室那面空墙上打孔。卷尺、水平仪、电钻,一样一样摆在地上。他量了又量,调了又调,在墙上画了好几个标记点。电钻嗡嗡响了一会儿,沈晏从书房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你干嘛?”沈晏问。
“挂点东西。”
“挂什么?”
“一些好看的作品。”
沈晏没再问,转身回了书房。他以为萧野要挂画。萧野没解释,继续打孔。孔打完了,他用水平仪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把工具收起来。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萧野说出去办点事,开车去了照相馆。取了装裱好的相框,二十几个,摞在后备箱里,用泡沫纸隔开,怕磕碰。
到家后,他把车停进车库,先进书房看了一眼。沈晏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没抬头。萧野站了两秒,转身下楼,打开后备箱,把那些相框一个一个搬上楼。他动作很快,但脚步声很轻,沈晏没有出来。
晚上,沈晏说去泡个澡。萧野说“好”,听到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才走进卧室,把那些相框一个一个挂上墙。墙上钉子早就打好了,他只需要把相框挂上去。他挂一个,退后一步看看,调整一下,再挂下一个。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水声一直响着。沈晏今天泡得比平时久。
萧野挂完最后一个相框,把包装纸收拾好塞进袋子里。他站在照片墙前,深吸了一口气。
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沈晏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没全干。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萧野伸出手,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沈晏停下来,没动。
萧野的手心贴着他的眼皮,温热的。沈晏的睫毛在萧野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萧野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他往前走。
“闭眼,不准偷看哦!”萧野说。
沈晏没说话。他被萧野带着走了几步,停下来。萧野松开手。
沈晏睁开眼睛。
卧室那面空了很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
二十几个相框,大小不一,错落排列,连起来是一颗心的形状。里面有他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的、三四岁的、穿校服的。有他和父母的全家福。有萧野拍的他——实验室里盯着屏幕的、食堂里低头吃饭的、校道上一个人走路的、图书馆窗边看书的。最中间,最大的那个相框里,是他和萧野的合照——回学校拍的,在校门口,他偏头看着萧野,嘴角弯着没看镜头,萧野看着镜头,嘴角也是弯的。
沈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面看到下面。看到那张全家福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他七八岁时拍的,站在父母中间,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绷着,像是不太情愿。沈父站在左边,沈母站在右边,两个人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的目光在沈母的脸上停了一下——他长得像母亲,眉眼都像。
他看到自己满月的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以后会走多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
他看到那张合照。爱心的正中心,最大的那个相框里。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萧野说“我们拍张合影吧”,找了个路过的学生帮忙拍的。快门按下的瞬间,他偏头看了萧野一眼,嘴角弯着。他不知道萧野一直留着这张照片,更不知道萧野会把它放在这里,放在所有照片的最中间。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张合照的相框。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一下,没有拿下来,只是碰了碰。他又去碰全家福,碰了碰照片里沈母的脸。又去碰自己满月时的那张,碰了碰照片里自己皱巴巴的脸。然后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萧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晏看了很久。久到浴室的水汽散尽了,久到走廊的灯灭了又亮。
他转过身,扑进萧野怀里。脸埋在萧野的颈窝里,双手紧紧攥着萧野后背的衣服。萧野抱住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
沈晏哭出了声。不是很大,但越来越大声,肩膀在抖,手指攥着萧野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萧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晏的耳廓。
“对不起。”萧野的声音很低,“是不是我没和你商量私自打电话给妈要照片?”
沈晏的眼泪还在流,但他轻轻摇了摇头。
萧野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
沈晏又摇了摇头。
萧野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了,但他没有追问。他把沈晏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捧出来,沈晏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萧野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盖住了沈晏的嘴唇。不是吻,是盖住。沈晏的哭声被堵了一下,但没有躲。萧野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动。
萧野把他打横抱起来,萧野的嘴唇还是没有离开,他的唇瓣轻轻蹭了一下沈晏的唇角。走到床边,轻轻放下去。沈晏陷进柔软的床铺里,萧野跟着躺下来,侧过身,把沈晏拢进怀里。沈晏的脸埋在萧野的胸口,萧野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脑。他低下头,又吻住了沈晏。这一次不是盖住,是认真的吻。沈晏没有躲,回应了他——手指从萧野的衣服上松开,搭在他的腰侧。
萧野吻了一会儿,唇瓣慢慢退开。沈晏的哭声停了,呼吸慢慢平稳,睫毛上的泪珠不再增加了。他把沈晏重新拢进怀里。
“刚才为什么哭?”萧野的声音很低。
沈晏沉默了一会儿。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来广州之前,跟我妈提过你。”
萧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个很要好的大学同学。”沈晏说。
萧野没有说话。沈晏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时候不知道你会不会接住我,”沈晏的声音很轻,“所以只说了同学。”
萧野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谢谢你”,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沈晏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合照放在最中间,”萧野的声音很低,“是因为你是我心尖上的人。”
沈晏沉默了一会儿。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现在我全都知道。老公。”
萧野把沈晏搂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晏的发顶,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honey,老公给你唱个摇篮曲?”
沈晏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萧野。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萧野笑了,把沈晏重新拢进怀里。沈晏把脸埋回他的胸口,手指从萧野的衣服上松开,搭在他的腰侧。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面照片墙上。那些照片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沈晏小时候的、全家福的、萧野偷拍的、他们俩的合照,排成爱心的形状,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最中间那张合照里,沈晏偏头看着萧野,嘴角弯着没看镜头,萧野看着镜头,嘴角也是弯的。
沈晏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晚风浸着温柔漫满整间屋子,轻柔的曲调低低萦绕在耳畔。
沈晏蜷在萧野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所有过往的忐忑不安尽数散去,满心只剩踏实安稳。眼底残存的湿意渐渐褪去,周身皆是独属于爱人的暖意。
月光静静淌过满墙爱意满满的照片,定格住岁岁年年的深情。世间万般喧嚣皆与两个人无关,唯有相拥相守,岁岁安澜,往后朝夕,岁岁皆有彼此相伴,温柔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