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科院的葡萄种质资源研究所在城郊,红砖老楼掩映在几十亩试验田之间。
林醒和周敏赶到时,正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主楼前——寰球酒业的车。
“他们已经在了。”周敏低声说。
“走,直接去院长办公室。”
接待处的小李认识林醒,面露难色:“林总,陈院长正在会客……要不您稍等?”
“等多久?”
“这……不好说。”
“那我们去试验田看看。”林醒不纠缠,带着周敏绕到楼后。
三月的试验田刚苏醒。一排排葡萄架整齐延伸,不同品种挂着标签:
赤霞珠、美乐、霞多丽……
最里面的一片是野生葡萄杂交试验区,篱笆上挂着“林氏野葡萄杂交优系”的牌子。
这片地是酒庄和农科院合作五年的成果。
从几百个杂交后代中筛选出的三个优系,抗病性强,风味独特,已经成为“醒山”系列的重要原料基础。
去年底,双方刚刚续签了二期合作:继续筛选高香型株系,并研究其风味物质的遗传机制。
这个项目如果被寰球夺走,等于被人掐住了咽喉。
“林总?您怎么来了?”田里一位穿工作服的中年人直起身,是项目组的王研究员。
“王老师,忙着呢?”林醒走过去。
“在记录萌芽情况。”王研究员摘下草帽,擦了把汗,
“今年春寒,萌芽比去年晚一周。你们山里的情况怎么样?”
“差不多,晚五到七天。”林醒蹲下,查看一株野葡萄杂交苗,
“这个株系……是‘林香-7号’?”
“对,香气表现最好的一个。去年酿的小样,杏桃和荔枝香气特别突出。”
“陈院长那边,寰球的人来谈什么,您知道吗?”
王研究员神色变得复杂:“听说了……
他们要投一千万,建一个‘国际葡萄种质创新中心’,把我们这个项目纳入其中,条件是我们共享所有杂交材料和数据。”
“一千万……”周敏倒吸一口气。
酒庄和农科院的二期合作经费是三百万,分三年支付。寰球直接开价三倍多。
“陈院长什么态度?”
“院长很为难。”王研究员压低声音,
“一方面,农科院缺经费是事实,一千万能做好多事。
另一方面,这个项目是你们起头的,五年心血,拱手让人……不厚道。”
正说着,楼里走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陈院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旁边是马修,还有两个助理模样的人。
马修先看到了林醒,微笑点头:“林总,巧啊。”
“马总。”林醒走过去。
陈院长有些尴尬:“小林,你也来了……正好,一起到会议室坐坐?”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桌子,两边坐下略显拥挤。
陈院长开门见山:“今天寰球的马总过来,是谈合作建设种质创新中心的事。
小林,你们酒庄一直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所以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马修接过话:“陈院长,林总,我们寰球是抱着开放合作的态度来的。
这个创新中心不是要独占资源,是要搭建一个平台,让中国的葡萄育种研究达到国际水平。
资金、设备、国际专家资源,我们都可以提供。”
他递过一份计划书,印刷精美,图文并茂。
林醒翻看:规划建设现代化玻璃温室、分子实验室、种质资源库;
聘请法国、澳大利亚的育种专家;
与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建立合作……确实很有吸引力。
“条件呢?”林醒问。
“很简单:中心产出的所有育种材料和知识产权,寰球拥有优先使用权和商业化权益。
当然,合作方可以共享收益。”马修说,
“对于现有的合作项目,比如你们和农科院的野葡萄杂交项目,我们可以高价收购项目权益,或者纳入中心体系,按贡献分享未来收益。”
“高价收购?”周敏问,
“多高?”
马修报了个数字:“五百万,买断项目所有现有材料和数据。后续研发由中心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
王研究员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捏紧了笔记本。
五百万,对酒庄来说不是小数目。
而且,如果项目纳入中心,理论上酒庄还能继续参与,分享未来收益。
但林醒知道,一旦被收购,这个项目就不再是“林氏野葡萄”了。
它会变成寰球全球产品线中的一个“中国风味”注脚。
那些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独特基因,会被拆解、分析、标准化,然后可能出现在世界任何一个产区的酒里——稀释,变形,失去灵魂。
“陈院长,”林醒开口,
“这个项目做了五年了。最初是我们酒庄提供野生母本,农科院负责杂交筛选。
我们投入的不只是钱,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基因,是我们老师傅们几十年积累的对风土的理解。”
他看向马修:
“马总,你们能出钱,能买设备,能请专家。
但你们买得走这片土地的记忆吗?
买得走这些野生葡萄藤和本地环境几百年共同进化的关系吗?”
马修笑容不变:
“林总,我理解你的情感。但科学是普世的。
一个优良基因,在中国表现好,在智利、在澳大利亚也可能表现好。
我们是要让好基因造福更多产区,这有什么不对?”
“那为什么非要买断?合作不行吗?”周敏问。
“合作当然可以。”马修说,
“但商业化需要清晰的产权界定。
如果你们愿意把项目权益转让给中心,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授权你们免费使用相关品种——
当然,要符合中心的管理规范。”
“管理规范是什么?”
“比如种植面积限制,采收标准,工艺要求,以确保品种特性的一致性和品牌的统一性。”
林醒听明白了:
买了你的根,再给你定规矩,让你按他们的方式酿酒。
最后酿出来的,还是你的酒吗?
“陈院长,”林醒转向关键人物,
“您怎么看?”
陈院长推了推眼镜,很为难:“从科研角度,寰球的方案确实能极大提升研究条件。
我们的实验室设备老旧,经费紧张,很多想做的做不了。
如果有一千万投入,我们可以做全基因组测序,可以做代谢组学分析,可以……”
“但从合作伦理角度呢?”林醒追问,
“我们先合作了五年,现在有人出高价,你们就转手。以后还有谁愿意和农科院长期合作?”
“这……”陈院长语塞。
“而且,”林醒加重语气,
“这个项目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在地性’。
野生葡萄和本地风土的协同进化,是几百年形成的。
如果把它抽离出来,放到实验室里分析,再移植到其他产区,还能保持原来的特性吗?
如果变了,那研究的还是原来的东西吗?”
这是个尖锐的科学伦理问题。
会议室里,几位农科院的研究员交换眼神,有人点头。
马修察觉气氛变化,立刻调整策略:
“林总说得有道理。这样吧,收购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我们换个思路:农科院、寰球、林家酒坊,三方合作。
寰球出资金和设备,农科院出技术和人力,林家酒坊提供种质资源和风土数据。
成果三方共享,商业化收益按比例分配。如何?”
这个方案听起来公平多了。
陈院长看向林醒,眼里有期待。
林醒沉吟。
如果拒绝,可能把农科院推向寰球;
如果同意,等于把命门交出去一部分——种质资源是酒庄的核心机密。
“我需要考虑。”林醒说,
“而且,这个项目涉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内容,需要征得传承人的同意。”
“传承人?”
“我父亲,和几位老师傅。
他们认定这些野生葡萄是‘祖传的’,不只是植物,是文化载体。”林醒说,
“按照非遗法,涉及非遗项目的开发利用,需要传承人知情同意。”
马修皱眉:“这……未免太复杂了。”
“文化就是复杂的。”林醒站起来,
“陈院长,马总,我们先回去商量。三天后给您答复。”
离开农科院,回程的车里气氛凝重。
“你怎么想?”周敏问。
“不能同意。”林醒说,
“一旦让他们介入,种质资源就不再纯粹了。他们会要求样本,会做基因测序,会建数据库。
然后,同样风味的葡萄,可能出现在智利、澳大利亚、南非——
用更低的成本种植,用更标准的工艺酿造,再用他们的全球渠道销售。
那时候,我们‘风土独特性’的故事还怎么讲?”
“但如果农科院倾向于和寰球合作,我们强行反对,可能会失去这个项目。”
“所以要找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替代方案。”
“什么方案?”
林醒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
“联合更多力量,把蛋糕做大,让农科院觉得和我们合作更有长远价值。”
当天晚上,林醒做了三件事。
第一,联系李哲。
电话里,李哲听完情况,直接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
1,以你的投资公司名义,向农科院捐赠五百万,设立‘中国传统葡萄种质保护研究基金’,
专用于野生葡萄和地方品种的保护与利用研究,要求研究成果开源共享。”
“第二呢?”
“2,帮我们联系国内顶级的植物学家和遗传学家,组建一个专家顾问团,
为这个项目提供学术支持——要那些有文化保护意识的学者。”
李哲笑了:“你这是要打一场‘学术声誉战’啊。
没问题,我认识几位院士,他们对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很有热情。”
林醒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召开联盟紧急会议。
视频会议里,五家联盟酒庄的负责人到齐。
林醒通报了寰球试图控制上游种质资源的情况。
“如果让他们得逞,下一步可能就是对我们所有使用地方品种的酒庄发难——
要么交专利费,要么换品种。”林醒说,
“我们得联合起来,建立自己的种质资源保护体系。”
“怎么建?”一家酒庄问。
“每家酒庄拿出自己的特色品种或株系,建立‘中国精品酒庄联合种质资源圃’。
我们共同出资,委托农科院管理,但所有权归联盟集体所有,使用需经联盟同意。”
“这……相当于把家底拿出来共享啊。”有人犹豫。
“不共享,就可能被各个击破。”周敏说,
“而且,共享不等于无偿。
使用别人的品种,可以支付品种使用费,或者资源交换。这是一个生态。”
讨论了两个小时,最终四家同意,一家保留意见,但同意参与讨论具体方案。
第三件事,林醒回家找父亲。
林大山听完,抽了一袋烟,才说:
“那些野葡萄,是你爷爷从山里挖回来,一代代选育的。说是‘品种’,其实是‘家系’。
每一株都有故事——这株是1958年大旱唯一活下来的,那株是1976年地震后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我知道,爸。”
“你要把它们交给别人管?”
“不是交给别人,是请专业的科研机构帮我们更好地保护、研究、利用。
而且,我们联合其他酒庄一起做,力量更大。”
林大山沉默良久:
“你能保证,这些葡萄还是咱们的葡萄,酿出来的还是咱们的酒?”
“我保证。”林醒郑重地说,
“科研只是工具,根还在我们手里,魂还在我们心里。”
“那行。”林大山磕掉烟灰,
“我去跟老吴他们说。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劝。”
三天后,林醒带着新方案回到农科院。
这次,会议室里人更多了:
除了陈院长和项目组,还有李哲邀请来的两位院士——一位是植物遗传学家,一位是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专家。
联盟的四家酒庄负责人也来了。
林醒先发言:
“陈院长,各位老师,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合作框架。”
他展示了PPT:
第一,“中国传统葡萄种质保护研究基金”,
首期五百万已到位,由李哲的投资公司捐赠,委托农科院管理,专用于野生和地方品种研究。
第二,“中国精品酒庄联合种质资源圃”,由联盟五家酒庄提供三十七个特色品种/株系,
农科院负责保育和研究,知识产权归联盟集体所有,研究成果开源共享。
第三,“非遗传承人参与式研究机制”,
邀请林大山等六位老师傅作为“民间研究员”,参与品种选育和评价,确保传统知识与现代科学结合。
第四,“国际学术交流计划”,基金支持农科院研究人员参加国际会议,
发表论文,提升中国葡萄种质研究的国际话语权。
陈院长看着方案,眼睛越来越亮。
马修也在场,脸色不太好看。
寰球的一千万虽然多,但条件苛刻,且有文化掠夺嫌疑。
而林醒的方案:资金虽然少一半,但无附加条件;
种质资源更丰富(三十七个品种 vs 一个项目);
还有学术声誉加持(两位院士站台);
更符合国家“乡村振兴”和“文化自信”战略。
“陈院长,”那位农业文化遗产院士开口,
“这个方案很有意义。
我们一直在呼吁建立农业种质资源的‘社区参与式保护机制’,这正好是一个实践案例。
我可以推荐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
植物遗传学院士也说:
“野生葡萄资源是中国葡萄酒的特色所在。
以前研究不够系统,这个联合资源圃如果建成,将是亚洲最大的葡萄酒种质多样性平台。
学术价值很大。”
压力到了陈院长这边。
他看了看马修,又看了看林醒,终于开口:
“感谢寰球对我们工作的重视。
但经过慎重考虑,我们认为与林家酒坊及联盟的合作,更符合农科院‘服务地方、保护遗产、推动创新’的定位。
所以,我们决定接受基金捐赠,并共同建设联合种质资源圃。”
马修站起来,依然保持风度:
“尊重农科院的选择。
不过,我提醒一句:
种质资源的商业化开发,需要巨额投入和全球视野,希望你们未来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谢谢马总提醒。”陈院长说,
“我们相信,扎根中国大地的研究,会有更持久的生命力。”
会议结束,马修率先离开。
经过林醒身边时,低声说:“林总,好手段。但游戏还没结束。”
“随时奉陪。”林醒微笑。
送走院士和联盟伙伴,陈院长单独留下林醒。
“小林,说实话,寰球的一千万很有诱惑力。”陈院长叹气,
“院里很多设备该换了,年轻科研人员待遇低,留不住人……”
“陈院长,”林醒诚恳地说,
“钱我们会想办法。
除了基金,酒庄每年可以从销售额中提取1%,作为种质研究的可持续经费。
而且,研究成果转化后的收益,农科院可以占大头。”
“我不是要钱……”陈院长摆摆手,
“是觉得你这次做得漂亮。不是硬扛,是构建生态。
这样,即使将来再有寰球这样的巨头来,我们也有底气说‘不’,因为背后是一个联盟,是一种共识。”
“所以,还要谢谢您最终选择了我们。”
“我选择的是未来。”陈院长看着窗外试验田里萌发的新绿,
“中国的农业,不能总是当原料产地和技术跟随者。
要有自己的种质,自己的标准,自己的话语权。你们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离开农科院时,已是黄昏。
周敏在车上等,看到林醒出来时的表情,松了口气:“成了?”
“成了。”
车驶上高速。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远山如黛。
“接下来做什么?”周敏问。
“三件事。”林醒靠着座椅,
“第一,抓紧落实联合资源圃的建设,这是我们的新‘护城河’。
第二,专利无效宣告要加速,李哲的律师团队明天到位。
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
“我们要开始布局海外了。”林醒说,
“寰球敢来我们的主场抢根,我们为什么不能去他们的主场看看?”
周敏转头看他:“你是说……”
“法国、意大利、澳大利亚……去学习,去合作,甚至去收购。
用他们的规则,讲我们的故事。”林醒眼神坚定,
“这场战争,不能只在中国打。要打到世界舞台上去。”
车在高速上飞驰,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
光明,黑暗,再光明。
就像他们走过的路。
但林醒知道,最长的隧道,可能还在前面。
不过现在,他有了更强大的盟友,更深的根基,更清晰的战略。
还有更重要的——一群相信同样东西的人。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语音:
“醒娃子,老吴他们同意了。说把葡萄交给你,放心。
但有个条件——每年采摘要让他们去,他们说,葡萄认人。”
林醒笑了,回复:
“好,每年都去。”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山里的葡萄园。春寒料峭,藤蔓还在沉睡。
但在地下,根系已经苏醒,在黑暗的土壤里延伸,寻找水分和养分。
那些根,有的已经生长了一百年。
它们沉默,坚韧,深扎。
任地面上风吹雨打,商业纷争,它们只是静静地,一年年地,把这片土地的滋味,酿进果实里。
然后,在某一年秋天,被人采摘,压榨,发酵,陈酿。
最后,成为一杯酒。
一杯有根的酒。
一杯有故事酒。
一杯能让世界记住的酒。
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事。
简单,艰难,永恒。
车继续向前。
路还长。
但根已深。
何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