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家园”在城西二十里,一片新开的开发区边上。围墙刷得雪白,上面插着防止攀爬的玻璃碴,在春天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晃人眼。大门是电动伸缩的,旁边挂着好几块铜牌,最大的一块写着“省级示范性特困人员供养中心”,底下还有“医养结合示范基地”、“精神文明窗口单位”等小字,排得整整齐齐。
胡吊扯被送来那天,穿上了统一的蓝白条纹院服,衣服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他更显瘦削的身上。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马,大家都叫她马姐。马姐手脚利索,嗓门也大,一边给胡吊扯安排床位,一边像介绍商品似的说:“308床,胡吊扯,新来的。瞧这位置多好,靠窗,阳光足!咱这儿条件,别说你们乡下,城里一般老人都比不上!每天准时吃饭,准时吃药,准时活动,准时睡觉!规矩是规矩点,可对你们身子好!听见没,老胡?”
胡吊扯没吭声,他盯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修剪得方方正正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个圆形花坛,栽着些颜色鲜艳但叫不出名的花。更远处,是开发区灰白色的厂房屋顶和竖着的吊塔。天是那种不太透亮的灰蓝,没有云彩变狗,也没有鸟飞过。
“问你话呢!”马姐用记录板捅了捅他。
胡吊扯慢吞吞转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
房间里有四张床,都铺着统一的淡蓝色床单,像豆腐块。另外三张床上坐着人,一个一直低头抠手指,一个望着天花板流口水,还有一个瘦老头,直勾勾地盯着胡吊扯,眼神发直。
“听见了。”胡吊扯低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听见了就行!在这儿,听话就好!”马姐满意了,在板子上划拉几下,“你的编号是A-308。以后点名、发药、检查,都叫编号,记住了啊,A-308!”
从那天起,胡吊扯就不叫胡吊扯了,成了A-308。
日子像墙上那面走得分秒不差的电子钟,一格一格,精准而单调地向前挪。
早上六点,起床铃准时响起,声音尖锐刺耳。马姐和其他护工挨个房间催促、帮忙洗漱。动作慢的,会挨训。
胡吊扯动作总是慢半拍,眼神也跟不上,常被马姐扯着胳膊拽来拽去:“A-308!发什么呆!洗脸!刷牙!你看你这头发,跟鸡窝似的!今天领导检查,都精神点!”
七点,食堂。长长的条桌,塑料凳子。每个人面前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是分好的粥、馒头、咸菜。吃饭不许说话,只能听到一片嗡嗡的咀嚼声和碗勺碰撞声。
胡吊扯常常对着馒头发呆,马姐就用勺子敲敲他的盘子:“A-308!吃饭!凉了吃了拉肚子!”
八点,集体活动。天气好,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排排坐。护工会领着做“保健操”,伸手,踢腿,动作僵硬。胡吊扯学不会,手脚不协调,常常同手同脚,引来其他老人迟钝的笑,或者护工的呵斥:“A-308!认真点!跟着做!”
天气不好,就在活动室看电视。永远播着固定的戏曲频道或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大多数老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屏幕,或者低头打瞌睡。
胡吊扯不看电视,他看窗户上的灰尘,看光线里飞舞的微尘,看墙上水渍形成的模糊图案。有时看着看着,他会低声嘟囔一句:“灰尘在跳舞,跳给蜘蛛看……蜘蛛嫌它们跳得乱,又织了一张网,想把它们都兜起来……”旁边打瞌睡的老头会被惊醒,茫然地看他一眼。
十点,是“自由交流”或“康复训练”时间。“自由交流”往往是几个还能说点话的老人,被护工引导着回忆“过去的苦日子”,或者感谢“现在的幸福生活”。“康复训练”则是用积木、串珠锻炼手部。
胡吊扯对积木和串珠毫无兴趣,他手里拿着木块,眼睛却看着窗外飞过的一只麻雀,直到麻雀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马姐会过来,把积木塞进他手里,强行让他搭:“A-308!动手!动脑!防止老年痴呆!你看人家B-205,串珠多快!”
午饭,午休,下午又是类似的活动循环。晚饭后,看一会儿电视,八点半,准时熄灯就寝。走廊里夜灯常明,护工定时巡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这里,没有河,没有会开会的石头,没有成精的老母鸡,也没有追问互联网是不是抓人网的胡猜怼。只有规矩,编号,统一的时间表,和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胡吊扯的话越来越少。那些曾经不受控制、咕嘟咕嘟往外冒的“胡话”,好像被这规整的环境、精确的作息、还有“A-308”这个代号,一点一点堵了回去,压实了,沉到了他混沌意识的最底下。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按要求行动,眼神空茫,像一株被移植到水泥花盆里的野草,迅速失去了野性和生机。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在深夜,同屋的人都睡了,鼾声起伏。月光透过窗栏杆,在地上印出冰冷的光栅。胡吊扯会慢慢睁开眼,望着那些光栅,嘴唇无声地嚅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一些破碎的、连不成句的词:“……蚂蚁……搬不动了……墙太滑……”、“……云……被剪碎了……做枕头……”、“……河水……不流了……结冰了……”
然后,又在规律的巡查脚步声临近时,紧紧闭上眼,将自己重新缩进那片被规定的寂静和黑暗中。
村里,胡猜怼的病越来越重了。咳嗽从开春就没停过,入夏后,竟有些喘不上气。
胡明白带他去镇上卫生院看了,说是“老慢支,肺气肿,得好好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动气”。可胡猜怼怎么能不动气?他只要一睁眼,就看到村东头那两间刺眼的破屋子;一出门,就听见不知道哪个孩子又在下意识模仿那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腔调;一听人闲聊,话题兜兜转转,最后总隐隐约约绕到那个被送走的人身上。
胡精明倒是消停了不少,可他小卖部的生意也的确不如以往红火。他有时坐在柜台后发呆,会觉得村子好像少了点“活气儿”,以前虽然乱哄哄,可热闹,现在倒是清净了,可这清净里透着一种懒洋洋的乏味。就连来他店里买东西的人,闲聊的内容都干巴巴的,无非是家长里短,收成物价,翻来覆去,没滋没味。
一天,镇民政所的老陈和“阳光家园”那个小刘,突然又来了村里,还开着一辆小面包车。他们找到村支书,说“阳光家园”要配合县里搞一个“关爱工程温暖人心”的专题宣传片,需要一些“家属”或村里负责人的访谈镜头,说说入住前后的变化,体现政策的温暖和成效。同时,也可以组织几个村民代表,去“阳光家园”参观探望,“让乡亲们放心,也让入住人员感受到家乡的关怀”。
村支书有点犹豫,但老陈说这是“政治任务”,小刘也在旁边微笑着强调“对村里形象也是正面宣传”。村支书只好答应下来。
参观定在三天后。村里让每户出个代表,自愿报名。结果报名的寥寥无几。最后,是村支书点名,胡精明,王老师,还有两个平时比较“听话”的村民,加上村支书自己和胡明白,凑了六个人。
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家园”里外收拾得格外干净,花坛里的花开得似乎也更鲜艳了。老人们都穿着干净的院服,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做操,看上去井然有序。院长亲自接待,领着他们在里面转,介绍各种设施和“人性化”管理。摄像机跟着拍。
胡明白一眼就看到了胡吊扯。他坐在活动室窗边一排塑料椅子里,穿着蓝白条纹衣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尊褪了色的蜡像。阳光照在他花白、剃短了的头发上,照着那身过于宽大的衣服,和他瘦得露出骨节的手腕。
“那就是胡吊扯同志。”院长指着那边,语气温和,“刚来的时候不太适应,有些孤僻。经过我们一段时间的专业照护和心理疏导,现在情绪稳定多了,生活规律,也能参加一些简单的集体活动了。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啊。”
摄像机对准了胡吊扯。小刘示意村支书他们过去“互动”一下。
几个人走到胡吊扯面前。胡吊扯似乎感觉到了,慢慢抬起头。他的脸更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眼神依旧是茫然的,但在看到胡明白时,似乎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空洞。
“吊扯哥,”胡明白心里发酸,蹲下身,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我们来看你了。村里……大家都挺好的。你在这儿,还好吗?”
胡吊扯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掠过胡明白,又掠过他身后穿着体面的村支书、满脸堆笑的胡精明、神色复杂的王老师,还有那个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他好像花了很大力气,才聚集起一点注意力,然后,用那种被驯化过的、低微而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好……这儿好……有饭吃……有床睡……领导好……阿姨好……”
他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井里费力地掏上来的,而且掏上来的,全是沙子。
胡精明在一旁接口,对着摄像机镜头,感慨地说:“看看,看看!吊扯哥这气色,这精神头,比在村里时强多了!还是现在的政策好,政府关心啊!我们村里人也彻底放心了!”
王老师也点点头,对院长说:“你们的管理确实科学,环境也好,有利于他……稳定。”
村支书也说了几句场面话。
胡明白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是看着胡吊扯,看着他那双曾经望着云彩和蚂蚁、能冒出无数荒诞念头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活动室惨白的日光灯,和周围这一切崭新、规整、却冰冷无比的景象。他忽然想起胡猜怼说的“活水”和“死水”。
参观结束后,院长还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茶话会”,有水果,有瓜子。让大家谈谈感想。胡精明说得最热闹,王老师也文绉绉地肯定了这种“社会化养老”的意义。轮到胡明白,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人……活着就好。”
回去的车上,几个人都有些沉默。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整齐划一的开发区景象,渐渐变成熟悉的、略显杂乱但充满生机的田野和村庄。
胡精明忽然咂咂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们说……吊扯哥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我怎么觉着……跟墙上贴的《入住须知》里的‘三好’那么像呢?”
没人接话。只有面包车的发动机,嗡嗡地响着。
回到村里,天色已晚。胡明白没回家,先去了胡猜怼那儿。
胡猜怼躺在床上,咳嗽得厉害。胡明白把带去的一包“阳光家园”宣传册和合影放在桌上,简单说了说见闻。
胡猜怼闭着眼听,咳嗽间隙,喘着气问:“他……他还胡扯不?”
胡明白沉默了一下,说:“不扯了。说话……挺规矩。”
胡猜怼猛地睁开眼,盯着屋顶的檩条,看了很久,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接近绝望的悲凉:“规矩了好,规矩了好啊……规矩了,就对了……就合了他们的意了……”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胡明白退出屋子,带上门。站在昏暗的院子里,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他抬头看天,城里回来,觉得村里的星星好像更亮些,更多些。可那些星星,也沉默着,不发一言。
远处,村委会的喇叭大概修好了,又响起了村支书的声音,这次是在传达上级关于“夏季卫生防疫”的通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通过扩音器传播开来,清晰地回荡在村庄宁静的夜空里。
而在更远、更规整的围墙之内,A-308床的胡吊扯,在熄灯铃响过后,静静地躺在被子里。月光依旧透过窗栏杆,在地上印出那些冰冷整齐的光栅。他一动不动,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一块小小的、未被日光灯完全照亮的阴影。那阴影的形状,在模糊的视线里,微微地晃动着,变幻着,有那么一瞬间,竟有点像一片无人修剪的、乱糟糟的云。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个未能成形、也永无机会再出口的,关于会跳舞的灰尘和嫌它们跳得乱的蜘蛛的,荒诞的念头。这个念头,像一颗未能发芽的种子,悄然沉没在他被“阳光”照得一片空白、却也一片锈蚀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