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在旅馆房间里摊开第三张毛边纸。
前两张已经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第一张墨汁蘸得太饱,第一笔就洇成一团黑,第二张手腕抖了一下,整个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窗外的巷子有自行车铃声响过,远处隐约传来评弹声,大概是哪家老人在听收音机。
他来苏州快一个月,已经能分辨出评弹和越剧的区别。评弹的曲调更慢,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像苏州河里的水纹。
他把第三张毛边纸铺好,用镇纸压住四角,重新拿起毛笔。
这一次他学乖了,蘸墨之前在砚台边缘把多余的墨汁刮掉,笔锋在砚面上顺了又顺,然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写出第一个字。
晚。这个字他练了三天,结构还是会歪,但比第一天好了很多。
他在苏州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上去光裕社跟沈老先生学评弹,下午去姑婆家学做糕点,晚上回旅馆练毛笔字。
旅馆老板娘已经习惯了这个外国房客每天晚上在房间里点一盏小台灯,趴在小书桌上一写就是两三个小时。
有一次她送热水上来,看见他桌上摊着写满字的毛边纸,问他是不是在练书法。
他举起那张他觉得写得最好的给她看,她端详了一会儿,说间架结构还不错,就是笔力太轻,像在纸上描花,不像在写字。
他问怎么能让笔力重一些。
老板娘说写毛笔字不是用手指写的,是用手腕写的,手腕要悬起来,笔杆要垂直,力从肩传到肘,从肘传到腕,从腕传到笔尖。
他试着把手腕悬起来,结果整只手都在抖,写出来的字比之前更歪了。
老板娘忍俊不禁,说刚开始都这样,练多了手就不抖了。
他又接着练,一直练到深夜,纸篓里又多了好几个揉成团的废纸。
最后他实在太累了,从那一堆废纸里挑出一张还算满意的,用铅笔在上面注了一行英文小字:Second week in Suzhou. Still can't write straight. Will try again tomorrow.
第二天他把这张字拿给沈老先生看。沈老先生把老花镜戴上,对着灯光端详了片刻,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学生写的,不能叫书法,但能叫字。
外国人学中国字,最怕的不是笔顺不对,是不敢写。他写了,而且写了这么多遍,说明不是在敷衍。
他问这字是要写给谁看的。亚历山大说写给一个人,一个看了就会懂的人。
沈老先生没有追问,只是把字还给他,说那就继续写,写到她看了能懂为止。
他又说评弹唱词里也有这个字,《秦淮景》第一句“秦淮夜月照人归”,那个“人”字和这个“晚”字是同一个韵脚。
他把琵琶拿过来,拨了两个音,唱了那一句,然后让亚历山大跟着唱一遍。亚历山大抱着琵琶,跟着他的调子唱了一句。
沈老先生说他现在嗓子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刚来的时候像乌鸦叫,现在像乌鸦学黄鹂叫,虽然还不像黄鹂,但至少不吓人了。
亚历山大问那什么时候能像黄鹂。沈老先生说再练两个月,也许能像一只嗓子不太好的黄鹂。
下午他去了姑婆家。姑婆今天不教做糕点,让他坐在天井里剥毛豆。
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大盆带壳的毛豆,学着姑婆的手法从豆荚的缝隙处掐断,把豆子剥出来放进碗里。
一开始掐不断,只能硬扯,扯得豆荚里的汁水溅了一手,后来慢慢找到了窍门,拇指和食指捏住豆荚的筋,轻轻一掐,豆子自己就滚出来了。
姑婆坐在堂屋门口织毛衣,手里的毛衣针发出均匀的碰撞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个人隔着一个天井,一个剥毛豆,一个织毛衣。
姑婆说今天不是来教他剥毛豆的,是有话问他。她问他在英国有没有结过婚,他说没有。
又问有没有订过婚,他说订过一次,退掉了。姑婆问他谁退的。他说是他退的,不是因为对方不好,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姑婆手里的毛衣针没有停,问那个人是不是苏晚。他说是,很久以前就是了,只是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姑婆把毛衣针插进线球里,拿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说英国人说话绕来绕去,喜欢就是喜欢,还分什么知道不知道。
亚历山大把一粒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豆汁的手。
他曾经不敢跟她说喜欢,只敢说欣赏,只敢说合作,只敢坐在修复室的椅子上等她回来。
等了一年多,等到她修完了正使屏风,等到她找回了周少霖的残片,等到她带他去看专诸巷的老墙和腊梅,他才发现他一直在等,却没有告诉她自己为什么要等。
姑婆把搪瓷茶杯搁在膝盖上,让他现在说。
他把最后一粒毛豆放进碗里,站起来把装满豆子的碗放在姑婆旁边的小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用中文很慢很稳地说:“姑婆。我喜欢苏晚。我想娶她。不是因为她修好了屏风,不是因为她是周家的传人,是因为她每天早上在修复室坐下拿起针的时候,眼睛里只有那根线。我想每天都看见她那个眼神。”
姑婆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搪瓷茶杯放下来,把手里的毛线球重新拿起来,毛衣针又开始响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她知道了,剥得还不错,明天继续来剥。
那天晚上吴悠来旅馆找他,把食盒还给他。她说苏老师今天打开食盒了,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进了修复室的茶柜里。
亚历山大问怎么知道她吃了一块。吴悠说她数过了,放进去的时候是六块,今天早上去看还剩五块。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说他眼眶红了。他说是刚才练字的时候墨汁溅到眼睛里了。
吴悠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一叠新的毛边纸放在桌上,说苏老师让她带句话,毛笔字要用熟宣写,毛边纸太糙,写不出笔锋。这叠是熟宣,上面还有米字格,初学者用正合适。
吴悠走后,亚历山大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那叠熟宣纸铺开。纸面光滑细腻,和毛边纸的粗糙手感完全不同。
他用毛笔蘸了墨,在新的纸上写下一个“晚”字,手腕仍然不太稳,但笔锋真的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举到灯下端详了许久,然后在那张纸背面写了一句话:She is talking to me again. This time through rice pap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