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长夜未明,六道尘劫,愈演愈烈。
顾念终究拗不过一众姐妹的拉扯,带着满心酸涩与万般不舍,一步步离开了渭水河畔。晚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袂,身后灯火逐一熄灭,整条河岸迅速陷入死寂,再无半分人间暖意。踏入归家小路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知晓,属于她与谢尘的河畔相逢、深夜遥望,在这大秦严苛律法与仙者暗局的双重封锁下,彻底画上了短暂的句号。往后渭水无等候,长夜无相望,一纸俗世禁令,硬生生隔碎了两人唯一的温柔牵连。
回到家中,夜色深沉如水,顾念和衣卧榻,彻夜无眠。整座咸阳城风言四起,所有污名脏水尽数扣在谢尘身上,市井百姓愚昧盲从,人人跟风诋毁,没人记得他镇守北境、护大秦黎民安稳的功绩,没人感念他少年将军的赤诚肝胆。街头巷尾的闲人日日扎堆闲谈,编造出各种荒唐可笑的罪名段子,添油加醋肆意调侃,一群人庸人自扰、以讹传讹,丑态滑稽又浅薄,成了这片悲情乱世里最荒唐的闹剧。
这群被世俗流言裹挟的凡人,从未深究真相,只懂落井下石、随波逐流,这般愚昧可笑的模样,反倒愈发衬得谢尘蒙冤不屈的本心、顾念矢志不渝的坚守格外珍贵。任凭世间人笑话痴傻、议论不休,顾念始终初心不改,她闭门安居,不问市井纷扰,只将满心牵挂深藏心底,日日为牢中之人祈福安稳。
天牢深处的岁月,更是无尽炼狱。
自禁绝探视的政令下达,谢尘彻底隔绝了人间所有消息,终年困于幽暗潮湿的囚室之中,不见天光、不闻人声。沉重的寒铁铁链穿透四肢骨血,日夜锁缚其身,石壁渗水阴冷刺骨,霉味与血腥气终年不散。狱卒受人暗中授意,日日刻意苛待刁难,饭食粗劣腐坏,冬无暖衣、夏无遮阴,日复一日的肉体折磨层层叠加,磨蚀体魄、熬耗心神。
可纵使身陷绝境、受尽百般磋磨,谢尘依旧守得本心澄澈。他早已看透,这场滔天祸事根本不是大秦朝堂的简单权斗,而是天外之人蓄意布下的劫难。俗世律法只是棋子,朝堂冤屈只是表象,暗处之人不杀不诛,只凭一己偏执,借人间规则层层阻隔、日日折磨,只为拆散他与顾念的一缕情分。
隐于柳林云海间的云华仙卿,始终冷眼俯瞰一切。
他看着谢尘在牢中苦受酷刑、日夜煎熬,看着顾念俗世独居、相思成疾,心底的妒意与偏执稍稍平复。万年仙途孤寂清冷,他独坐云端万年,无人惦念、无人倾心,可区区一世凡人的谢尘,却能得顾念满心奔赴、至死不渝,这份偏爱是他万年修为里从未拥有的东西,所以他绝不甘心。
闲暇之时,云华仙卿偶尔也会化作布衣闲客游走街巷,看着市井百姓被无形气场潜移默化,傻乎乎跟风造谣、互相传谣的滑稽模样,暗自心生戏谑。这群凡人愚昧盲从、极易操控,倒成了他布下棋局里最无用却最有趣的调剂,为压抑悲凉的劫难添了几分荒唐趣味。
岁月无声流转,大秦寒暑更迭,数年光阴悠悠而过。
经年累月的牢狱苦寒、身心双重折磨,终究熬垮了谢尘的凡人躯壳。他一身铮铮铁骨,扛得住沙场万箭、敌得过边关风雪,却扛不住这无休无止、精心算计的人为劫难。伤病缠身、气血耗尽,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日渐形销骨立、生机殆尽。
弥留之际,幽暗囚室静谧无声。谢尘缓缓睁开疲惫的眼眸,穿透层层高墙,遥遥望向城郊渭水河畔的方向。此生戍守大秦、护佑山河,问心无愧,唯一亏欠,便是那个夜夜为他等候、始终信他如初的姑娘。他不愿她为他蹉跎岁月、终生苦等,可命运捉弄、仙者相阻,终究还是让她空付了一腔深情。
“顾念……此生无缘,勿苦守候。”
轻声一语落毕,少年眼眸轻阖,一腔忠骨、半生清白,尽数埋入大秦天牢的漫漫黑暗之中。大秦一世,将军蒙冤,尘埃落定。
几乎同一时辰,城郊小小庭院之内,常年忧思郁结、心念成疾的顾念,听闻天牢噩耗,心境瞬间崩塌。数年隐忍等候、日夜牵挂,所有支撑她撑过风雨流言的念想轰然碎裂。她没有嚎啕痛哭,只是心底空空如也,满身疲惫、满心悲凉,数年相思熬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她静静伫立窗前,遥遥望着咸阳城的方向,眉眼温柔依旧,唇角带着浅浅释然的笑意。这一生,她信他、等他、护他,从未后悔。
“谢公子,此生缘尽,六道轮回,我们终会再见。”
话音轻落,少女身躯轻轻一软,安然闭眼,落幕余生。
人间肉身,终归尘土。
但在两人躯体陨落的瞬息,两道紧紧羁绊、澄澈纯净的元神,骤然冲破凡胎束缚,凌空而起。不受大秦天地桎梏,不受人间生死禁锢,带着此生的深情执念、半生的劫难记忆,紧紧缠绕相融。
云端之上,云华仙卿望着两道不散的情根元神,眸底寒意翻涌。这一世的层层磨难、步步阻隔,终究没能碾碎二人的情深羁绊。他冷然抬手,轻引六道轮回之力,不做强行绑定,不设宿命桎梏,只任由天道轮回秩序运转。
两道纠缠的元神划破长空,穿透天地穹苍,坠入茫茫六道轮回隧道之中,褪去大秦一世的尘缘过往,奔赴下一世人间相逢。
大秦一劫落幕,红尘因果未断,六道轮转不息,他们的故事,将于下一世烟火人间,再度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