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铁门落锁的轰鸣,沉沉回荡在幽暗深狱之中,久久不散。
禁绝探视、单独关押。
短短两道政令,如同两道冰冷枷锁,彻底将谢尘锁死在这片不见天日的牢笼深处,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也隔绝了他与渭水河畔那唯一的温柔牵绊。
狱卒收走所有杂物,铁链重新加固,看管森严至极,连牢舍外的走动声响都变得极少。整间囚室死寂阴冷,只剩石壁渗水的滴答轻响,声声敲心,步步磨人。
谢尘缓缓闭上双眼,胸中郁气翻涌,却无半分暴怒失态。
他早已看清,这根本不是寻常刑案。
从军报莫名自燃、功名一朝尽碎,到朝堂凭空伪证、强行翻案重审,再到如今加急定案、封禁探视,每一步都精准掐死他所有退路,每一步都透着人力无法解释的诡异。
世间权谋倾轧,尚有迹可循。
唯独这无形无声、处处封死生路的算计,无解,无因,无迹。
“究竟是谁……”
他低声轻语,嗓音微哑,眼底藏着深深的疑惑与无力。
他堂堂七尺男儿,沙场浴血无惧生死,朝堂折辱无惧浮沉,可如今被困于此,连对手是谁、敌意何来都无从知晓,只能被动承受一波又一波的打压与磨难。
可纵使身处绝境,他心底最深处,依旧牢牢立着一道清浅身影。
是渭水河畔,柳絮纷飞里温柔含笑的顾念,是满城流言里唯一信他、等他、护他的赤诚暖意。
“顾姑娘……”
他睁眼望向牢外漆黑廊道,目光穿透重重铁栏、层层高墙,似是遥遥望向城郊河畔。
“千万莫再为我等候,莫再为我忧心。”
“此生我若不得清白,便终生囚于此地,绝不牵连你半分余生安稳。”
铮铮铁骨的少年将军,受尽世间苛待,最牵挂的却从来不是自己的冤屈,而是那个仅有数面之缘、魂魄共鸣的姑娘。
天牢苦寒磨身,而河畔的牵挂,温柔磨心。
与此同时,渭水河畔夜色将阑。
灯笼暖光依旧摇曳,几位邻家少女陪着顾念,从入夜守至夜半,晚风不停,露水愈重。
几人说笑的力气也渐渐淡了,看着顾念始终凝望城门、不肯移步的模样,满心心疼,再也说不出半句打趣的话。
圆脸少女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开口:“念念,天快要四更了,再等下去天就要亮了。夜里风寒太重,你这般熬着身子,真的不值啊。”
另一个姑娘也柔声劝道:“是啊,廷尉府已然严加看管,案情紧急凶险,今夜断然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出。你在这里枯坐苦等,除了熬坏自己,什么都换不回来。”
“我们陪了你半夜,也知晓你心意执拗,可世事就是这般残忍,好人未必有好报,清白未必能洗白,你要学着认命。”
顾念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柔却执拗,声音轻轻软软,却字字坚定。
“我不认命。”
“我与他初见那一刻,心底的悸动不会假,梦里岁岁相伴的画面不会假,他坦荡磊落的本心更不会假。”
“若是世间黑白可以随意颠倒,清白之人可以随意蒙冤,那这世间的命,我偏不认。”
她侧眸看向身边姐妹,眼底带着浅浅水光,却依旧笑着开口:“再等一刻,就最后一刻。哪怕等不到归人,我也想陪着他熬过这最难的一夜。”
几人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执着,心头酸涩,再也不忍劝说,只能默默提着灯笼陪在她身侧,任由晚风萧萧,吹彻长夜。
就在这时,远处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吆喝声,伴着乡民奔走的动静,打破城郊深夜的宁静。
几名巡乡的亭卒手持火把,沿路喊话,声音洪亮严肃,传遍整条河岸。
“廷尉府政令!近日城中要案凶险,城郊百姓入夜严禁聚集河边、逗留徘徊!即刻归家闭户,不得在外游荡逗留,违者拘押问罪!”
接连数遍喊话,铿锵有力,带着大秦律法的威严,压得整片河畔瞬间安静下来。
灯火摇曳,人心惶惶。
一众深夜未归的乡民纷纷收拾物件,匆匆归家,不敢有半分逗留。
几位邻家少女脸色微变,连忙拉住顾念的手腕:“快走!官府下禁令了!再待在这里要被抓走问话的!”
“是真的严查,半点玩笑不得!”
顾念抬头望着远处奔走的火光、听着冰冷的政令,心口骤然一沉。
她隐隐察觉,这道突如其来的乡禁,根本不是寻常治安管束。
偏偏在谢尘入狱、她夜夜等候河畔之时,偏偏在她痴心不改、执念不退之际,官府骤然封禁河岸,严禁逗留。
太巧,太刻意,太诡异。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盯着她与谢尘这一丝微弱的牵绊,稍有升温,便立刻出手阻隔、强行斩断。
暗处柳林深处,云华仙卿负手而立,眸底凝着彻骨寒凉的笑意。
这便是他今夜布下的第二重局。
天牢封谢尘身,乡禁断顾念影。
你二人想要河畔相守、深夜牵挂?
我便以朝堂政令、人间律法,硬生生隔绝你们所有相逢余地。
我不伤人命,不毁人情。
我只借俗世规则,层层困住你们,让你们明明同在一座城,却咫尺天涯、两两不见。
让他在牢中日夜牵挂、满心亏欠。
让她在俗世日夜担忧、苦苦克制。
让这份深情,只能隔风相望、隔城相思,日日煎熬,夜夜熬心。
看着顾念被一众少女拉扯着缓步后退,依旧频频回望咸阳城门、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的模样,云华仙卿心底的妒火愈发炽烈。
万年仙途孤寂,他默默守她数万年,从未得她半分垂眸。
可谢尘区区一世凡人,一场相遇、一次相知,便让她甘愿逆风守候、逆天执念。
这般深情,这般偏爱,他绝不容忍。
“顾念。”
他低声自语,声音阴寒沙哑,藏着偏执的疯狂。
“你越是待他情深义重,我便越是要磨碎你们所有缘分。”
“我倒要看看,隔着高墙牢狱、隔着律法禁令、隔着我亲手布下的漫天劫难,你们这份轮回宿命的情意,能撑多少朝、多少世。”
夜风陡然转厉,卷得河畔柳絮狂舞,灯火乱颤。
顾念一步三回头,心底空空落落,酸涩难抑。
她知道,今夜之后,她再也不能日日守在渭水河畔,静静等候那个人归来。
世俗的规矩、朝堂的禁令、暗处无形的恶意,已经联手织成一张大网,将两人彻底分隔两端。
“谢公子……”
她轻声呢喃,眼底盛满牵挂。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守住本心,一定要……平安等到沉冤得雪那日。”
我等不了河畔,便等岁月。
我见不了朝夕,便等余生。
哪怕山水相隔、高墙阻隔、风雨不停,我这份信任与等候,永远不改。
天牢深处,少年静默独坐,心念河畔佳人。
城郊夜色之中,少女含泪归去,心系牢中故人。
一场无形阻隔,两处刻骨相思。
大秦长夜未明,六道尘劫,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