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垂，夜露深重。
渭水河畔的夜风卷着彻骨凉意，吹得灯笼火光摇摇晃晃，明明灭灭的暖光，勉强护住一方小小的暖意，挡不住漫天浸透身心的寒凉。
顾念立在灯火中央，素衣沾露，鬓发微湿，静静望着咸阳沉沉夜色。身旁几位邻家少女提着灯笼相伴，叽叽喳喳的笑语，成了这漆黑寒夜里唯一鲜活的烟火气。
圆脸少女一边替她拂去肩头露水，一边忍不住轻声吐槽：“念念，我真的服了你。全城人人避之、个个唾弃的罪臣，也就你敢整夜守在河边等他，换做旁人，躲都来不及！”
另一个姑娘接话，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不是人人胆小，是人人都懂世道凶险。大秦律法严苛，牵连甚广，如今谢公子身背谋逆嫌疑，稍有不慎，亲近之人都会被连带问责，我们是真的怕你受连累。”
顾念抬眸，眼底清亮又执拗，轻声开口：“我不怕牵连，也不怕旁人闲话。”
“他落难之时，满城无人信他，若连我也随波逐流、心生远离，那他这世间，便真的孤身一人、无半分暖意了。”
这话温柔却有力量，落在几人耳中，瞬间让周遭嬉闹的笑语安静下来。
几个姑娘相视一眼，皆是心底动容。
世人皆趋利避害，唯独她守心守善，凭一缕宿命牵绊，甘愿为落魄之人逆风而立。
圆脸少女轻叹一声，无奈笑道：“罢了罢了！你这般心软赤诚，我们再说半句重话，反倒显得我们凉薄了。今夜我们便陪你守着，陪你等，哪怕等到天明日出，也陪你！”
“对对对！人多热闹，夜就不那么冷了！”
几人瞬间又恢复了活泼模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城中趣事、乡间闲话，冲淡了萦绕在河畔的压抑愁苦。
“等这事了结，若是谢公子平安无事，我高低要夸他一句真君子！”
“我看他眉眼端正、气度不凡，断然不会是奸邪之辈，肯定是被人陷害了！”
“但愿老天睁眼，早日查清真相，还他清白，也不负念念这一夜苦等！”
市井少女的直白期许，鲜活又纯粹，带着俗世最质朴的善意，让满心郁结的顾念，心头稍稍舒展，眉眼多了几分柔和笑意。
暗处柳林阴影里，云华仙卿静静伫立，眼底寒意层层堆叠。
他布下漫天流言、构下无解冤局，本意是让人人避谢尘如避蛇蝎，让他众叛亲离、孤苦无依。
可偏偏顾念逆势而行，一众市井少女也因她心生偏信、感念谢尘，硬生生破了他的流言困局。
凡人情意，竟这般顽固不化、百折不灭。
云华仙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心中歹念再起。
流言困不住人心，陪伴拆不散深情，那他便换一条路，以权势压人，以规矩束人，斩断二人所有相见可能。
他隐去身形，化作一缕淡淡黑影，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潜入咸阳城中。今夜他不造命案、不添罪证，只动用微弱仙力，拨动朝堂微局，催逼审案进度，硬生生将谢尘的案子推至绝境。
他要让牢狱的磨难加速降临，让无尽黑暗困住谢尘，再借官府之手，管束城郊百姓，彻底断了顾念奔赴河畔等候的念想。
渭水河畔的温柔暖意，他要亲手，一一碾碎。
天牢深处，寒夜寂寂。
层层铁栏锁得住人身，锁不住人心。
谢尘靠着冰冷石壁静坐，耳畔依稀还回荡着白日狱卒的闲谈，心底迷雾重重，却始终寻不到幕后黑手的踪迹。
他半生坦荡，磊落立身，自问从未得罪任何权贵，从未涉足阴私权谋，为何偏偏落得这般步步绝境、无妄蒙冤的下场。
可纵使前路漆黑一片，纵使冤屈无处可诉，他心底深处，依旧亮着一点温柔灯火。
那是渭水河畔，少女清澈的眼眸、真诚的信任，是满城非议之中，唯一肯坚定不移站在他身侧的暖意。
一想到顾念，他满身寒凉、满心委屈，便悄然散去大半。
“顾姑娘。”
他低声轻念她的名字，声音轻缓温柔，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
“夜寒露重，你切莫傻等，早早归家安眠。”
“我此生纵是蒙冤入狱、满身泥泞，也绝不会连累于你。”
“待我查清迷雾、洗尽冤屈，必当寻你，不负初见，不负相知。”
铮铮傲骨的少年将军，身处绝境之中，唯一的牵挂与温柔，尽数系于那一面之缘的少女身上。
正当他心神微动之际，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伴随着狱卒冰冷的呵斥，打破牢中死寂。
“奉廷尉大人令！谢尘案情加急核查，即日起，单独关押，禁绝一切探视！”
“严密看管，不得有任何人靠近牢舍半步！”
命令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谢尘眉眼骤然一凝，心头瞬间沉落谷底。
案情本就疑点重重、仓促定局，如今非但不细查真相，反倒加急定案、隔绝探视，分明是有人暗中施压，急着将他罪名钉死，不给半分翻盘余地！
幕后之手，愈发肆无忌惮，愈发阴狠决绝。
狱卒匆匆传令离去，铁门重重落锁，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幽深天牢，如同敲在人心之上，冰冷绝望。
谢尘抬眸望向漆黑牢顶，眼底第一次生出极致无力。
他不怕磨难，不怕冤屈，不怕终身囚锁。
他怕的是，从此天牢隔绝两界，他再也见不到渭水河畔的少女，再也无缘兑现那句归来之诺。
河畔灯火温柔，牢中长夜苦寒。
同一片夜空之下，两人心念彼此，却被无形黑手、世俗律法、无端劫难，生生隔于两地。
夜色渐深，风起霜落。
云华仙卿立于咸阳城楼之巅，俯瞰一河两岸，眼底尽是冰冷胜算。
他要的效果，已然尽数达成。
先困其身，再隔其缘，终磨其情。
他倒要看看，在这层层隔绝、步步绝境的红尘劫难里，这一对跨越仙凡、执念深刻的有情人，还能凭这一缕微薄情意，支撑多久。
大秦长夜漫漫，红尘磨难方兴未艾。
深情未负，劫难已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