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天牢,终年不见天光。
厚重石墙隔绝了世间日月,铁栏层层封锁,潮湿阴冷的寒气浸透每一寸空气,霉味、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压抑。白日里尚且有狱卒走动声响,入夜之后,整座大狱死寂沉沉,只剩铁链拖地的轻响与囚徒微弱的喘息,声声荒凉。
谢尘被押入死牢偏间,粗重漆黑的铁链牢牢锁着手脚,冰凉触感入骨,磨得腕间肌肤泛红生疼。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干草堆上,一身素衣沾满尘灰,却脊背挺直,眉目清明,纵使身陷囹圄,依旧难掩一身铮铮风骨。
白日朝堂之上,伪证层层、百口莫辩的憋屈,并未击溃他的心神。沙场生死、官场冷暖,他早已见惯,可最让他心底放不下的,是渭水河畔,那个从黄昏等到天黑的温柔身影。
晚风穿牢而过,带着刺骨凉意,也隐隐捎来河畔淡淡的柳香。
谢尘微微抬眸,望向牢外漆黑的夜空,心底默然轻念:顾姑娘,莫等了。夜色寒凉,早早归家安好。
他不怕自身蒙冤、不怕牢狱终身、不怕世人唾骂,唯独怕那个满心信任他、待他赤诚纯粹的姑娘,为他蹉跎夜色、徒添愁苦。
正当他闭目凝神、暗自压下心底杂念之时,牢门外忽然传来两道压低的窃窃私语,打破死寂。
两名巡夜狱卒提着油灯缓步走过牢口,火光摇曳,人影错落,闲谈之声清清楚楚落进谢尘耳中。
“这谢尘也真是可怜,好好一个少年名将,战功赫赫,说倒就倒。”
“可怜什么?朝堂定案岂能有假?私蓄兵马,意图不轨,那是谋逆大罪,搁在大秦,株连都不为过!”
“可我听闻边关老兵私下议论,这位谢将军最是体恤下属,从不贪功、从不克扣军饷,是实打实的良将,怎么会谋逆?”
“你懂什么!人心隔肚皮,朝堂水深,哪里是我们底层人能看透的?如今满城都传他罪证确凿,再过几日,怕是就要判下重罪了。”
“说来也怪,这案子蹊跷得很,前几日刚结案削官,好好的忽然又翻案重审,凭空冒出一堆人证罪证,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刻意整他。”
“噤声!朝堂之事,岂容我们妄议?小心祸从口出,惹火烧身!”
两人说着,脚步渐远,话音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牢中再度恢复死寂。
谢尘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抹深沉寒色。
果然是刻意为之。
一场凭空而起的祸事,一次毫无缘由的重审,一堆整齐划一的伪证,从头到尾,皆是针对他一人的死局。
他从军数年,征战沙场,未曾结下私仇;为官清正,不结朋党,未曾卷入朝堂派系之争。他想破头脑,也想不通究竟是谁,非要这般不择手段、步步紧逼,将他逼入绝境。
暗处虚空之中,云华仙卿一缕仙识静静盘踞,将牢中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谢尘眉头紧锁、满心疑窦、却查不出源头的模样,他心底一片阴冷快意。
凡人何其渺小。
任凭你傲骨铮铮、坦荡正直、聪慧通透,在天道轮回、在仙者刻意布下的局里,终究是蝼蚁挣扎,徒劳无功。
我不现身、不露形、不留迹。
你便一辈子困在迷雾之中,受尽冤屈、受尽折磨,永远不知仇敌何在。
这才是最无解、最磨人的红尘劫难。
云华仙卿唇角微冷,继续暗中布局。他今夜不害谢尘性命,不催朝堂定罪,他要让谢尘在无尽猜疑、委屈、不甘与无力中慢慢煎熬。
与此同时,渭水河畔,夜色深重,露水渐寒。
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清辉浅浅,洒在河面之上,波光冷冷。
顾念自黄昏伫立至今,半步未离。夜风打湿她的鬓发,微凉露水浸透衣衫,浑身寒凉,可她依旧不肯移步。
城郊夜色深沉,村落灯火次第熄灭,四下寂静无人,只剩她孤身一人,守着滔滔河水,遥遥望着咸阳城漆黑的方向。
“谢公子,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她轻声低语,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
白日里村妇的流言、老者的危言、官府的威压,一层层压在她心头,让她忐忑难安。可只要想起河畔二人相知相惜的画面,想起他坦荡温柔的眉眼,想起那句我好像很早以前就认识你,她心底的慌乱,便又被一股执拗的信任稳稳撑起。
旁人不信他,朝堂冤枉他,满城非议他。
那她便信他一人,等他一人。
哪怕天寒夜冷,哪怕前路未知,她也绝不半途退缩。
正暗自心神郁结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活泼的呼喊,瞬间打破河畔凄冷氛围,添了几分鲜活喜趣。
“念念!你真的在这里!我们找你好久啦!”
白日那几个嬉笑打闹的邻家姑娘,提着灯笼结伴寻来,暖黄灯火照亮夜色,驱散了不少寒凉阴郁。
圆脸少女快步跑到她身前,看着她一身露水、双目泛红、孤零零立在河边的模样,又心疼又无奈。
“我的傻姑娘,这都几更天了!夜里露水这么重,你站在这里吹风,是想冻坏身子吗?”
另一个姑娘走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又劝又叹:“我们听闻廷尉府把那位谢公子关进大牢了,案情凶险无比,你还在这里痴痴等候,根本没用啊!”
“是啊念念!人犯了国法,自有朝廷定夺,你一个寻常民间女子,再等再盼,也帮不上半点忙,何苦为难自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真心劝慰,温柔又接地气,满是市井姐妹的暖意。
顾念被灯笼暖光映着眉眼,眼底水汽微微晃动,轻轻摇头,语气执拗又温柔:“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心里总觉得,他是被冤枉的。”
“旁人不信,我信就够了。”
“他今日答应我,必会归来,我便等他归来。”
简简单单两句话,纯粹、温柔、无比坚定。
几位姑娘相视一眼,皆是无奈轻叹,又不由得心生动容。
世人皆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唯独她心明眼亮,守着一份初见的赤诚,不改初心。
圆脸少女无奈揉了揉眉心,笑着打趣:“真是拿你没办法!痴情的小傻子!行了行了,我们不劝你了,怕把你劝哭!”
“夜太冷,我们陪你站一会儿,陪你等等!”
几人说着,纷纷提着灯笼围在她身侧,暖光团团围住清冷少女,欢声笑语缓缓散开。
“要是那位谢公子真能平安出来,看见你这般等他,怕是这辈子都舍不得负你!”
“就是!这般真心待他的姑娘,世间难找!”
“但愿老天开眼,别冤枉好人,早日还他清白!”
轻松的打趣、温柔的陪伴,稍稍冲淡了顾念心底积压的沉重愁苦,眉眼间终于多了一丝浅浅暖意。
暗处树影之中,云华仙卿静静立着,看着眼前一幕,眼底妒火再度翻涌。
他费尽心思布下漫天风雨、遍地流言、滔天冤屈,本想磨碎二人情意、打散彼此牵绊。
可到头来,风雨越烈,她心意越坚;世人越恶,她执念越深。
仙世万年深情,轮回百世牵绊,竟顽固至此。
云华仙卿袖中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阴寒更甚。
好,真好。
你们越是情深不渝,我便越是要拆、越是要磨、越是要毁。
今夜她痴心等候,明日我便让她亲眼见他绝境狼狈。
今夜她深信不疑,明日我便布下无解误会。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跨越九天六道的深情,究竟能扛得住多少世的磋磨劫难!
夜风骤凉,残月西斜。
河畔灯火温柔,少女痴心不改。
天牢寒夜沉沉,少年傲骨未屈。
一边是人间最纯粹温柔的执念等候,一边是凡尘最阴冷黑暗的构陷折磨。
一纸红尘情劫,硬生生将两人隔在冷暖两端,岁岁煎熬,夜夜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