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庭蒙冤,河畔候归人
廷尉府大堂寒壁森森,刑架林立,肃穆的官威压得人呼吸皆滞。
谢尘立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之上,一身素布衣衫纤尘不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面对满堂刻意刁难的官员、字字诛心的伪证,眼底的赤诚与傲骨半分未折。
他半生戍边,守的是大秦疆土,护的是天下黎民,无愧君国,无愧本心。纵使朝堂昏暗、小人构陷,他也绝不肯屈打成招,污了自己一身忠名。
廷尉重重拍落惊堂木,震得满堂寂静,厉声呵斥:“谢尘!人证齐聚,口供确凿,你私蓄粮草、暗结流民、意图不轨之罪已然坐实!事到如今,你还敢负隅顽抗,拒不认罪?”
阶下几名市井无赖纷纷叩首附和,声音参差不齐,却句句死死咬住捏造的罪名。
“大人明察!我等曾亲眼所见,谢将军私下囤积粮米,招揽各地流民壮丁!”
“是!他平日里驻守边关,暗中私练人手,绝非安分守己之人!”
“若无心怀异心,为何军报偏偏无故焚毁,分明是遮掩罪证!”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一声声虚假证词堆叠而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清白之人死死困在其中,无处辩驳,无处脱身。
谢尘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廷尉,目光澄澈坦荡,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整座大堂。
“诸位大人明鉴。我谢尘自年少入伍,戍守北地数年,日日枕戈待旦,夜夜严防边关,与匈奴大小数十战,浴血杀敌,死伤无数麾下将士,只为保大秦北境安宁。”
“边关粮草皆由朝廷统一调拨,分毫不敢私动半分。军中户籍、兵丁名册层层备案,何来私蓄粮草、暗结流民之说?”
“至于军报焚毁,乃是天降异风,诡异起火,全军将士皆可作证,绝非我刻意为之!”
他字字铿锵,句句真心,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坦荡无欺。
可满堂官员早已被暗中势力撬动心意,先入为主,无人愿听他辩驳半句。
廷尉面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冷声道:“空口无凭!你麾下将士皆归你统辖,自然尽数偏袒于你。如今民间人证俱全,证词一致,岂容你百般狡辩!”
藏在堂中梁柱阴影里的云华仙卿,一缕微弱仙识静静俯瞰全场。
他隐去所有身形气息,无人能察、无人可觉,唇角凝着一抹寒凉阴笑。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纸死罪。
他要的,是让谢尘空有满腔忠义,却无处申冤;空有一身傲骨,却被世俗规则反复碾压。让他尝尽忠心被辱、清白被污、无人信任、孤立无援的极致苦楚。
更要让远在河畔的顾念,日日牵挂、夜夜担忧,在忐忑煎熬中苦苦等候,让刚刚生根的情意,每一日都在焦虑与折磨中反复拉扯。
这,才是六道红尘最磨人的情劫。
云华仙卿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迷心浊气悄然散开,落在堂下几名主审官员身上。
转瞬之间,满堂质疑更盛,无人再听谢尘半分辩解。
“冥顽不灵!看来不动刑罚,你是不肯认罪!”
“区区一介落魄罪将,也敢藐视朝堂律法!”
“速速认罪伏法,尚可从轻处置,否则定要你受尽刑狱之苦!”
呵斥声、逼迫声层层叠叠压来,冰冷的律法、颠倒黑白的人心,彻底困住了这位昔日少年名将。
谢尘望着眼前黑白颠倒的朝堂,心底一寸寸凉透。
他终于彻底看清,今日之局,从来不是官场倾轧,不是运气不济。
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之手,步步为营,次次针对,非要将他推入万丈深渊,让他此生不得安稳,不得心安,更不得与心意之人安稳相守。
可他不知敌手是谁,不知恶意何来,只能孤身一人,默默承受这漫天无妄之灾。
廷尉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理屈词穷,再度沉声宣判:“谢尘拒不认罪,藐视公堂!暂且收押廷尉大狱,严加看管,待细细核查之后,再行定罪发落!”
冰冷的铁链应声而出,哗啦啦缠上谢尘四肢,寒凉刺骨,锁住身躯,却锁不住他眼底不屈的傲骨。
昔日身披银甲、镇守山河的少年将军,一朝跌落尘埃,枷锁缠身,身陷囹圄。
谢尘没有挣扎,没有辩驳,只是默然抬眸望向咸阳城外渭水河畔的方向。
那里有清风杨柳,有春水汤汤,有方才与他温柔闲谈、全然信他、真心待他的姑娘。
他许诺过她,必当归来。
纵使身陷绝境,身陷牢狱,这句承诺,他亦不曾忘。
铁链拖地,声响沉闷,一步步将他带入幽暗深邃的天牢之中。
与此同时,渭水河畔。
晚风终日不息,柳絮漫天飞舞,从午后吹至黄昏,落日垂落西山,染红半片天际。
河畔行人渐渐散去,炊烟袅袅升起,城郊村落归于宁静,唯有顾念一人,始终伫立岸边,未曾离开半步。
她从烈日当空,等到残阳西坠,从满心期许,等到满心惶然。
邻家姐妹早已归家,河畔再无嬉闹笑语,只剩流水潺潺、晚风萧萧,伴着她孤身一人,静静等候。
少女素衣临风,眉目间满是化不开的焦灼与牵挂,一双清澈眼眸,死死望着咸阳城门的方向,寸寸不离。
“谢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她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宽慰自己,又像是在默默祈福。
“他坦荡磊落,忠良正直,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苍天有眼,定然不会冤枉好人。”
可心底深处,云华仙卿方才那番挑拨之言,如同细密荆棘,扎根心底,让她惴惴难安。
流放终身,牢狱一世。
短短四字,每一想及,都让她心口发紧,鼻尖发酸。
她从未见过这般黑暗诡谲的世事,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的朝堂。在她安稳平凡的市井生活里,善恶分明,是非清晰,可到了权势朝堂之中,忠善之人竟要蒙冤受屈,奸邪小人反倒逍遥法外。
正兀自心绪纷乱之际,几道洗衣归来的村妇缓步路过,低声闲谈的话语,随风落入顾念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被贬的谢将军,今日又被廷尉府抓走了!”
“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军报烧毁本就是罪,如今又查出私蓄兵马,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可惜啊,年纪轻轻一身本事,偏偏心术不正,这下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听说这次重审,大概率是要判终身牢狱,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句句恶毒,字字诛心。
顾念听得心口阵阵发疼,再也忍不住,上前半步轻声辩驳:“各位婶婶,谢公子绝非奸邪之人,此事定然是误会,是有人刻意冤枉他!”
几名村妇见状,不由得面露诧异,随即笑着打趣,语气带着几分世俗的通透,也带着几分无意的刻薄。
“小姑娘,你年纪轻,心地善,最容易被人蒙蔽。朝堂审案岂能有假?若无确凿罪证,廷尉府怎会再三捉拿?”
“是啊,市井之人看的是表象,官府判的是罪责,你莫要一时心软,错信了罪人。”
“趁早放下这份心思吧,这般牢狱缠身的人,前路漆黑,万万沾染不得。”
话说完,几人便笑着转身离去,只留顾念一人立在原地,满心委屈,无从诉说。
世人皆信罪证,皆信流言,唯独她一意孤行,信他本心坦荡。
可这份单薄的信任,在漫天非议、朝堂重压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晚风拂来,吹动她鬓边碎发,眼底悄然凝起一层水雾。
她不怕等待,不怕清贫,不怕前路艰苦。
她只怕那个与她魂魄共鸣、似是相识千年的少年,从此深陷牢狱,受尽折磨,再无归来之日。
树影深处,云华仙卿身形缓缓浮现,立在暮色阴影之中,静静看着孤身等候、满心凄楚的少女。
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妒意与冰冷的快意。
他要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今日困其身,明日磨其心,后日断其缘。
他要让这对跨越仙凡、刻骨铭心的有情人,在这六道红尘之中,尝遍别离之苦、猜忌之痛、磨难之艰。
你二人情根深种,宿命牵绊又如何?
只要我一日未歇,你们便一日不得安宁,永世不得相守。
暮色渐沉,夜色悄然笼罩大地。
渭水河水滔滔不绝,载着人间风月,也载着满心愁苦,缓缓向东流去。
河畔少女依旧伫立等候,痴心不改。
天牢之中少年孤身囚锁,傲骨未折。
大秦的夜色温柔寻常,可笼罩在二人身上的红尘劫难,早已层层叠叠,深重无边。
这一世的虐恋浮沉,磨难坎坷,才刚刚拉开最煎熬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