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汤汤，杨柳扶风。
青石长岸安静清幽，避开了咸阳城所有的喧嚣嘈杂。晚风卷着细碎的柳絮缓缓飘落，落在少年少女肩头，温柔得恰到好处。
谢尘半生戎马，性子素来沉稳冷硬，自打被罢官贬黜，日日孑然一身临水独坐，满心皆是落寞苍凉。可今日身旁多了一人静坐相伴，心底积压多日的沉郁愁苦，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顾念悄悄侧眸打量他，见他虽神色平和，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失意，心里便想着逗他多说几句话，冲淡这闷闷的氛围。她素来温柔安静，今日却难得俏皮，轻声开口打趣。
“谢公子，我看你日日守着这条河水发呆，莫不是这渭水河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让你流连忘返？”
谢尘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眉眼弯弯的少女，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轻轻勾起一抹浅笑。
“哪有什么珍宝。”他语气清淡，带着几分自嘲，“如今我无官无职、一无所有，朝野不容、满城非议，也就这片河水不嫌弃我这个落魄之人。”
顾念连忙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公子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世人眼拙、人云亦云，分不清黑白对错，可我分得清。你守边关、退匈奴，护的是大秦百姓安稳，你的功劳，天地可鉴。”
这话直白又真诚，没有半句客套，简简单单落在耳畔，却让谢尘心底一暖。
他征战数年，浴血拼杀从无半句怨言，受朝堂问责、万民诋毁也从未觉得委屈，可此刻被眼前少女一句信任宽慰，鼻尖竟莫名微微发酸。
谢尘轻声问道：“姑娘就这般信我？不怕我当真如流言所说，是个欺君渎职的小人？”
“自然不怕。”顾念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我看人从来不听旁人闲话，只凭本心。再说，那日集市初见，公子拾丝相让、温礼有度，这般坦荡君子，怎么可能是奸邪之人？”
说完，她又轻轻一笑，带着几分俏皮调侃：“况且，就算你真落魄到底，不过是少了官职俸禄，人却正直磊落，总比那些身居高位、背地里勾心斗角的官员要好上百倍。”
谢尘被她一番灵动直白的话语逗得心头豁然开朗，连日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
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功名枷锁、朝堂重担，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他忽然觉得，丢了官职、废了前程都不算可惜，能得一人全然信任、真心相待，才是难得的幸事。
“多谢姑娘宽慰。”谢尘神色温柔了几分，“相识短短半日，你倒是比我朝中半生同僚，还要通透真心。”
两人一问一答，话语轻松灵动，没有沉重猜忌，没有世俗功利，河畔气氛温柔又热闹。
暗处树影之内，云华仙卿静静伫立，将二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尽收眼底，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费尽心思毁掉谢尘功名，散播满城恶语，就是想让他身败名裂、无人亲近、孤独落魄。本以为二人就算心生牵绊，也定会被流言隔阂、彼此迟疑。
可万万没想到，区区一面之缘，顾念竟全然不顾世俗非议，死心塌地信他、护他、宽慰他。
凡人情愫，竟这般顽固执拗，任凭风雨打压、流言侵蚀，依旧生生不灭。
云华仙卿指尖微颤，眼底妒火翻涌，心底阴计再次成型。
温柔离间无用，流言诋毁无用，那他便换一种法子。
既然二人如今相谈甚欢、情愫渐生，那他便亲手制造无法解释的误会，让二人亲手生出隔阂，自行渐行渐远。
晚风悄然变凉，暗处一丝微不可察的黑雾，顺着风势悄然散开，落向咸阳城中。
云华仙卿隐去身形，暗中奔赴城中权贵府邸，准备布下新一轮狠局。
渭水河畔，两人依旧不知风雨将至，依旧闲谈叙话。
顾念好奇问道：“公子往后可有打算？总不能日日在河边散心，虚度光阴吧？”
谢尘望着滔滔河水，缓缓出声：“功名荣辱皆是虚妄，经此一事，我反倒想开了。若朝廷永不复用，我便自此归隐市井，闲来临水听风，安稳度日，也未尝不可。”
“那也挺好。”顾念眉眼含笑，“远离朝堂纷争，自在逍遥，反倒活得坦荡舒心。”
谢尘转头看向她清澈温柔的眉眼，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汹涌而来。
明明是今生初遇，可对视的瞬间，总觉得岁岁年年、生生世世，他都这般静静看过她的眉眼。
轮回遗忘了前尘，可刻在魂魄里的牵绊，从来未曾消散。
“顾姑娘。”谢尘轻声唤她，“你我虽初遇，可我总觉得，我好像……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
顾念心头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泛起水光。
这句话，她藏在心底许久，不敢言说，不敢深究，没想到今日，竟从谢尘口中亲口说出。
她用力点头，声音轻轻发颤：“我也是。我总做梦梦见云海仙山，梦见你我并肩而立，只是梦醒之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两世情愫，一瞬共鸣。
前世仙缘刻骨，今生红尘再遇，哪怕失忆轮回，依旧一眼倾心、万般熟悉。
就在二人情愫渐浓、心境相通之时，远处官道之上，一队官府车马疾驰而来，马蹄急促，直奔渭水河畔。
侍卫翻身下马，神色肃穆，快步走到谢尘身前，躬身朗声开口。
“谢尘！廷尉府传召！即刻随我回城问话！”
突如其来的官府传召，瞬间打破河畔温柔气氛。
谢尘神色微凝，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他早已被革去官职，案情早已定论，为何突然再次传召？
顾念也瞬间紧张起来，蹙眉担忧道：“怎么又要传召？莫非……还有变故？”
暗处微风掠过，藏着云华仙卿冷冷的算计笑意。
新一轮风波，已然悄然降临。
他不毁谢尘性命，不夺二人相遇。
他要的，是让次次相逢、次次生劫，让他们情根深种之后，一次次被世俗律法、朝堂纷争、无端误会拆散、折磨。
大秦这一世的红尘劫难，才真正刚刚入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