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朱门沉重冰冷,隔绝了市井所有烟火暖意,也彻底压住了谢尘年少意气。
方才集市那匆匆一面,顾念清丽惊惶的眉眼、指尖相触的微热、地上碎裂的玉佩纹路,尽数刻在他心底。明明是初见之人,可那一瞬间的心悸、熟悉、怅然若失,浓烈得荒唐,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千年,只是今生尽数遗忘。
可他来不及细想半分,便被宫廷侍卫催着策马入宫,踏入了满是猜忌与苛责的朝堂偏殿。
殿内气氛肃杀,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冷峻。自从北地军报焚毁的消息传回咸阳,朝堂之上早已议论纷纷。一众老臣本就对少年上位的谢尘心存微词,如今没了军报文书作为战功凭据,所有功劳瞬间成了空口白话,无数质疑声铺天盖地而来。
廷尉端坐主位,目光凌厉直视阶下的谢尘,声线威严沉沉。
“谢尘,你镇守北地,击退匈奴本是大功,可朝廷军报何等重要,岂能无端焚毁?无文书佐证,便是无凭之功。你如实交代,此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你军中渎职、刻意隐瞒过失?”
谢尘躬身立在殿中,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回大人,末将所言句句属实。护送军报路途晴空无云,突发诡异狂风纵火,绝非人力可控。末将麾下将士拼死扑救,奈何火势迅猛,文书尽数损毁。末将不敢欺瞒朝堂,亦不敢虚报半分战功。”
他言辞坦荡,可在一众官员听来,不过是落魄将领的推脱之词。
朝堂之中不乏与北地世家交好、或是素来忌惮少年新锐的官员,纷纷出言发难,字字诛心。有人说他治军不严、疏于防范,有人揣测他虚报战功、怕被核查才故意烧毁军报,更有人暗讽他年少轻狂、恃功自傲,迟早祸乱军心。
无人相信天降异风,无人体谅边关浴血。
几番辩驳盘问下来,最终朝堂裁定,免去谢尘北地将领官职,削去所有战功封赏,暂居咸阳城内听候处置。一朝少年名将,数日之间,功名尽碎,从人人称颂的护国将军,沦为满城非议的失职罪人。
谢尘默然领旨,心中五味杂陈。他数年戍边,枕戈待旦,浴血沙场从未退缩,从未败于匈奴铁骑,最终却败于一场无稽天灾、满朝流言。
退出宫门时,咸阳烈日灼灼,晒得人眉眼发烫,可他只觉得通体寒凉。繁华都城车马喧嚣,却再无他立身荣光。
与此同时,城郊的顾念,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她伫立集市良久,看着谢尘策马远去的方向,掌心的丝线依旧带着方才相触的余温。那枚骤然碎裂的玉佩纹路,一遍遍在她脑海中浮现,与她从小到大反复出现的梦境完美重合。
梦里云海翻涌,仙影成双,同样的玉佩、同样的眉眼,温柔相伴,岁岁不离。
从前她只当是无端幻梦,可今日一见谢尘,她终于心生笃定,这场梦绝非虚妄,她与这位落魄将军,定然有着一段被遗忘的前世渊源。
可转瞬之间,集市周遭的闲言碎语,缓缓钻入耳畔。
来往百姓三三两两,都在议论近日最热的朝堂旧事,句句都在贬低谢尘。
“听说那个北地回来的谢将军被罢官了,军报烧了,战功都是假的!”
“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果然是德不配位,怕是在边关捞了不少好处,怕朝廷核查才故意烧了文书!”
“可惜了一副好相貌,原来是个欺君罔上的小人。”
一句句流言,像细碎针尖,狠狠扎进顾念心底。
她性子温柔单纯,从未听过这般恶意满满的非议。她下意识想要辩驳,想要告诉众人方才所见少年坦荡磊落、绝非奸邪小人,可她人微言轻,无人会信一个乡间女子的片面之词。
云华仙卿依旧化作老者模样,隐在人群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这便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一手毁掉谢尘功名,一手散播满城流言,让世人唾弃他、污蔑他,再让心生好感的顾念被流言裹挟,心生迟疑与纠结。
不必强行隔绝二人相见,只需让爱意藏疑虑、深情伴非议,便能让他们步步生隙、彼此为难,生生折磨彼此情根。
这,才是最磨人的红尘情劫。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谢尘被罢官之后,褪去一身战甲,卸去半生荣光,成了咸阳城中最普通的落魄少年。无官身、无俸禄、无靠山,昔日追随他的将士早已归编别处,满城熟人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这“失职罪臣”牵连。
满心郁结无处排解的他,日日独自去往渭水河畔。
这里杨柳依依、流水潺潺,清幽宁静,远离都城喧嚣与世人白眼,是他唯一能静心独处的地方。晚风拂过河面,吹散一身烦闷,却吹不散心底那缕莫名的空缺与怅然。
他时常发呆驻足,总觉得这片河畔、这方山水,自己早已看过千遍万遍,熟悉得刻骨铭心,却又想不起半分过往。
这日午后,微风和煦,杨柳垂岸。
谢尘倚着河畔老树静坐,望着滔滔河水出神。忽然一阵轻柔脚步声缓缓靠近,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下意识回头。
杨柳絮随风飞舞,暖阳落在少女肩头,布衣素裙,眉眼温婉,正是那日集市匆匆一见的顾念。
顾念也是今日心绪难平,特意来渭水河畔散心。连日来满城流言扰得她心神不宁,她既不信世人诋毁谢尘的话语,又疑惑命运为何让二人初遇即是绝境,满心郁结无处安放。
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再次遇见谢尘。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风声、水声、万物动静尽数消弭。
少年褪去战甲官服,一身素色布衣,眉眼依旧俊朗挺拔,只是眼底覆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沧桑。少女眉眼清澈温柔,带着几分错愕、几分忐忑、几分藏不住的熟稔与心疼。
短暂对视,二人皆是心头一颤。
前世仙缘未了,今生红尘重逢。
隔着茫茫轮回、遗忘岁月,他们依旧能在万千人海中,一眼认出彼此。
顾念率先稳住心神,轻步上前,声音轻柔温婉,打破沉默:“公子,近日……我听闻了城中诸多议论。”
谢尘收回眼底落寞,淡淡摇头,语气平和无波:“流言蜚语,不足为信,也不值一提。”
他历经沙场风雨、朝堂冷暖,早已看淡虚名荣辱,唯一放不下的,唯有心底那缕莫名的悸动,和眼前这素未谋面、却让他无比牵挂的姑娘。
顾念抬眸认真看着他,字字真诚:“我不信那些话。我知道,公子绝非世人口中不堪之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干净纯粹,不带半点迟疑,是满城非议之中,唯一的信任,唯一的暖意。
谢尘心头沉寂多日的寒冰,骤然裂开一丝缝隙,一缕温柔暖意涌入心底。
暗处,云华仙卿立在树影深处,望着河畔两两相望的二人,眼底妒火再起,寒意森森。
他费尽心思布下的绝境与流言,终究挡不住二人与生俱来的宿命牵绊。
既然温柔阻隔无用,那往后,他便要布下更狠的局,掀起更大的风波,硬生生拆散这对宿命情深的有缘人。
大秦渭水汤汤,晚风悠悠拂面。
少年少女初次静坐河畔,轻声交谈,情愫暗生。他们不知前路风雨滔天,不知暗处恶意丛生,更不知这场始于大秦的红尘劫难,才刚刚拉开最煎熬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