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李医生把大爷从笼子里抱出来,递给陈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陈北眼睛里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叮嘱了一句:“按时喂药,别让它累着。”陈北点头,把大爷接过来,搂在怀里。大爷的身体还是轻的,但比前几天重了一点,像干涸的河床里又渗出了一丝水。它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金项圈重新戴上了,鱼形坠子贴在它的胸口,随着陈北走路的节奏轻轻晃。
阳光很好。走出宠物医院的时候,秋天的太阳正正地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陈北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有落叶的味道,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大爷。大爷的鼻子也抽了抽,闻到了那些味道,它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猫爷,咱们回家。”陈北说。
他没有打车,抱着大爷慢慢地走。路不远,穿过两条街,再拐一个弯就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他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丈量这只猫在他怀里的温度,丈量那些他数不清也还不完的日子。
回到出租屋,陈北把大爷放在沙发上。它蹲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熟悉的猫抓板,熟悉的猫粮碗,熟悉的窗台,熟悉的味道。它好像松了一口气,身体软了下来,趴在沙发上,把下巴搁在扶手上。陈北蹲在它面前,双手捧着它的脸,拇指在它的眉心里画圈。
“猫爷,你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大爷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陈北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一块三文鱼、半块鳕鱼、一小袋北极虾,还有昨天林薇送来的那盒饺子。他看着那些食材,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三文鱼刺身,鳕鱼西京烧,北极虾沙拉,饺子汤。他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但他想做。他想让大爷吃一顿好的。他把三文鱼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刀不是很锋利,切的时候鱼肉被压得有点变形。他切得很慢,每一片都切得很厚,厚到不像刺身,像三文鱼排。
大爷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它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摆着,一下,又一下。
陈北回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猫爷,你等着,马上好。”
他把三文鱼摆在盘子里,挤了一点柠檬汁,又在旁边放了几片薄荷叶,摆盘摆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然后他拿出鳕鱼,用厨房纸吸干水分,抹上盐和味噌,放在一边腌制。接着他开始处理北极虾,剥壳,去虾线,用开水焯了一下,捞出来过冰水,虾肉在冰水里收缩,变得紧实弹牙。
厨房里一片狼藉。案板上有三文鱼的鳞片,水槽里有鳕鱼的黏液,地上有一小摊水,是北极虾解冻时滴下来的。陈北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手背上溅了几滴柠檬汁,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在煎鳕鱼。
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把鳕鱼放进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他的手上被溅了几滴,烫得他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用锅铲压了压鱼身,让鱼皮均匀地贴在锅底上。翻面的时候,鱼皮粘在锅上了,他铲了好几下才铲起来,鱼皮破了一块,卖相差了一些。他皱了皱眉,把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他又煎了三文鱼排。这次他没翻好,鱼排碎成了两块。他盯着那两块碎了的鱼排,叹了口气,把它们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摆好,尽量让碎的那面对着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然后他煮了饺子。水开了,饺子下锅,他怕粘锅,用勺子轻轻推了几下。饺子浮上来的时候,他用漏勺捞出来,装在碗里,撒了一点葱花。
他把所有的盘子端到桌上。三文鱼刺身、鳕鱼西京烧、煎三文鱼排、北极虾沙拉、一碗饺子汤。桌子不大,盘子摆得满满当当,有些盘子叠在盘子边上,像一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塔。大爷跳上桌子,蹲在桌角,看着满桌的菜。它的鼻子抽了抽,闻到了三文鱼的味道、鳕鱼的味道、虾的味道,还有饺子汤里葱花的味道。
陈北坐在它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放在大爷面前的碟子里。“吃,多吃。”
大爷低头,看着那块三文鱼。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三文鱼很新鲜,入口即化,带着柠檬的清香和薄荷的凉意。它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它又低头,吃了第二口。不是因为它想吃,是因为它不想让那个傻子失望。
它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食物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它又嚼了几下,硬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陈北没有听到,他又夹了一块鳕鱼,放在碟子里。“这个也好吃,你尝尝。”大爷低头,吃了那块鳕鱼。味噌的味道很浓,咸中带甜,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它嚼了几下,咽下去,这次比刚才容易一些。
它吃了一块煎三文鱼排,吃了一颗北极虾,喝了两口饺子汤。每一样都只吃了一点点,但每一样它都嚼得很香,嚼得很大声,像是在说“好吃,真好吃”。陈北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笑了。他给自己盛了一碗饺子汤,喝了一口,汤有点咸,饺子煮过了,皮有点烂。他想起自己煎糊了三条鱼、翻碎了鱼排、饺子皮煮破了好几个,觉得这顿饭做得不算成功。但大爷吃得很香。它把碟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看着他。
那眼神在说:还行。
陈北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小西装。那是他去年为了面试买的,只穿过一次,挂在衣柜里落了一层薄灰。他抖了抖西装上的灰,走回桌边,蹲下来,把西装举到大爷面前。
“猫爷,穿这个,给你拍张帅照。”大爷看着那件小西装,灰色的,有细条纹,领口有一小块标签,上面写着“S”码。它的耳朵动了动,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在说:你认真的?陈北没有管它翻白眼,他小心翼翼地把西装披在大爷背上,把左前爪伸进左边的袖子里,右前爪伸进右边的袖子里,然后扣上扣子。西装太大了,大爷穿着像披了一件道袍,领口往下掉,露出它橘色的毛和半截金项圈。
陈北把西装往上拉了拉,又整了整领口,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是大,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他举起手机,对着大爷,镜头里的大爷蹲在桌上,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西装,脖子上戴着金项圈,表情嫌弃,但身体坐得很直,抬头挺胸,像一个小个子的大佬在拍证件照。
“猫爷,笑一个。”陈北说。大爷没有笑,它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整只猫从眼角到嘴角都是“不情愿”三个字。
陈北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他低头看着屏幕,大爷在照片里,穿着一件过大的西装,表情嫌弃得要命,但坐得端端正正,金项圈在灯光下闪着光。
“真帅!”陈北把手机举到大爷面前。大爷瞥了一眼屏幕,看到了照片里的自己。它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行吧”的微表情。它的尾巴在桌上轻轻摆了一下,然后从西装里钻了出来,把衣服抖落在桌上,跳到窗台上,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陈北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桌子。他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他一个一个地洗盘子,洗得很慢,很仔细。大爷蹲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北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厨房的地板上,像一个正在慢慢倒下的巨人。
大爷的尾巴在窗台上轻轻摆着。它在数,数他洗了几个盘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它数到第九个的时候,陈北关了水,擦干了手,从厨房走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衬衫领口被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脖子上。他走到窗台边,把大爷抱起来。
“猫爷,天黑了。睡觉吧。”他关了灯,抱着大爷走到床边,躺下去。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大爷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在枕头边卷成一团。但过了一会儿,它又站起来,走到他的胸口,趴下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心脏的位置。
陈北的胸口很暖,心跳咚咚咚咚的,很快,很重,像有人在敲门。大爷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它不是在睡觉,是在听。听那个它用命换来的心跳声,听那个它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咚,咚,咚。每一声都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它在心里数着那些“我在”。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多少下的时候,它的尾巴在陈北的胳膊上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它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噜声从喉咙里滚了出来,很轻,很稳。
陈北的手在它的背上慢慢摸着,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他快要睡着了。
“猫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梦话,“今天开心吗?”
大爷没有回答。它的尾巴又摆了一下。
陈北的嘴角翘了起来。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在大爷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光落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大爷的呼噜声和陈北的呼吸声。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猫的,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在夜色中静静地流着。
今天,是大爷剩下的那一天。它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结束。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天亮的时候。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个晚上很安静,那个傻子的心跳很暖,他的手指在它背上摸着,一下,又一下。它在心里把那一下一下的数着,像在数它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
一,二,三。四,五,六。它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陈北的手指停了。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没有皱,嘴角翘着。大爷把脸往他的胸口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它在心里说:傻子,你不知道吧。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但我不会告诉你。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别的,交给我。
它的尾巴在陈北的胳膊上轻轻扫了一下。像在盖章。印上它最后的那一点点温度。
窗外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凉凉的,但床上很暖。大爷的呼噜声在夜色中轻轻飘散,像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陈北在梦里听到了那个声音,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梦到了大爷。梦到它蹲在巨大的罐头山上,低头看着他。他在山脚下喊:“猫爷,你怎么不叫?”大爷没有叫。它只是看着他,尾巴在风中轻轻摆着。它在梦里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现实中的它,趴在陈北的胸口,尾巴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摆着。一下,又一下。它的呼吸很慢,很稳,像在数着什么。
它在数它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但它不数了。它只想数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它数着那些心跳,像在数星星。数不完的星星。数不完的心跳。它在心里说:够用了。这些心跳,够我用了。
它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噜声更响了。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光从窗帘的这一边滑到了那一边。房间很暗,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一个人的,一只猫的。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今天,是它剩下的最后一天。它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醒来。但它知道,这个夜晚,它在他的胸口上。这就是它想要的全部。
尾巴在他胳膊上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不是停了,是放松了。像一个人在完成了所有想做的事情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还在,很轻,很慢。心跳还在,一下,又一下。
它在等。等天亮。等那个傻子醒来,看到它还在。然后对他笑一下。然后说:“猫爷,早。”它想好了,到时候要翻一个白眼。不是嫌弃,是习惯。它翻了一辈子的白眼,最后一天也要翻。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落在窗台上,落在陈北的脸上,落在大爷的毛上。橘色的毛在晨光中发着光,很弱,但它在发着光。
它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活着。今天,它还活着。它把脸往陈北的胸口拱了拱,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晨光中轻轻飘散。
陈北的手指在它背上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一下,又一下。
“猫爷,早。”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大爷没有睁眼。但它把尾巴在他胳膊上轻轻扫了一下。
扫了一下。然后——
闭上了眼睛。
不是死了。是困了。它还想再睡一会儿。睡在那个傻子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等太阳再升高一点。
今天,是它剩下的最后一天。但它不急。它想慢慢过。慢慢地,一分一秒地,把这个早晨过成一辈子的长度。
窗外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只猫的毛上。它的毛在晨光中发着光,像一团刚刚点燃的小火。那火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吹灭。但它还在烧着。还在。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
陈北的手指在它背上慢慢摸着。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他知道,今天是它剩下的最后一天。他不知道它能不能撑过今天。但他知道,今天他要让它过得好。吃得香,睡得好,晒够太阳。然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等得起。一辈子都等得起。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刚刚开始。那只猫,还在他胸口上,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