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秦天已经走出了追魂司的封锁圈。
他把那个领队留在了溪流边。不是杀了,是没时间杀——最后那句话说完以后他对着领队冲了一步,做了个佯攻,然后趁对方拔刀的瞬间折向往西南方向跑了三里地,钻进一片矮松林,把气息压到最低,伏在一块巨岩下面听了半个时辰。
追兵没有追来。
不是追不上,是领队没有下令追。那个领队的逻辑很清楚:他的任务是获取情报和封锁猎场,不是拿六条命兑一条命。在确认战体特性之后,他选择了退回去传讯——比继续追更可怕。
秦天从矮松林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山雾散了一半,他的身上多了七道伤口,衣服破烂,但体内活的骨头多了七根。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往西看。
远处的地平线从墨绿过渡到灰黄——那是从青州的边界往荒州方向去的颜色变化。两枚令牌在怀里嗡嗡作响,同时指向正西偏南一点的方向,信号比前几天清晰了——不是近了,是两枚合在一起的感应强度提高了。
他摸着怀里的两枚令牌,心想:这玩意儿真的是一套,缺了哪一块都是残缺的,但是每多一块,整体的功能就往上跳一截。两枚能辨方向,三枚应该能给出具体位置和距离。
荒州边界,第三件信物。
他跳下岩石,往西走。
走出矮松林之后是一大片草甸子,草高过膝,踩上去软绵绵的,表面看像是平地,其实底下是沼泽——秦天走了不到三里就踩了两脚泥。好在猎人的经验管用,他知道怎么辨草色、怎么绕水洼、怎么踩草根的硬处。这片草甸走了小半天,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两只脚上的泥刮干净,坐下来吃了两块干粮,喝了半壶水。
他的身体在快速恢复。
七道伤口里最深的是一道左肋下的刀口——那个领队最后拔刀的时候刀气擦过,距离太近,他侧身躲开的时候左肋被刀气的末梢扫了一下,破了皮肉,也伤了一根肋骨。但伤的不是死骨,是左侧最先激活的那三根肋骨之一——战体对活骨的修复速度快得吓人,他从矮松林出来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走到草甸子中央的时候痂掉了,下面一层新肉已经长好,几乎看不出受过伤。
这就是不灭战体真正的可怕之处。
不是战力碾压——他现在的战力连筑基后期都打不过。是耐力和恢复力——只要没被当场打死,他就能在移动中自愈,下一场战斗开始的时候他的状态比上一场更好,对手消耗的是体力灵力疗伤药,他消耗的只是时间。
草甸子走到尽头,地势开始往上抬,植被从草变成了低矮的灌木。灌木丛比草甸子更难走——树枝交错,刺多,走几步就要绕。秦天拔刀砍了一根挡路的粗枝,刀刚落下,左手腕骨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预警。
他立刻蹲下去,压住呼吸,把身体藏进灌木丛里,透过树枝的缝隙往外看。
东南方向约莫四十步外,有两个人正在穿行灌木。不是追魂司——追魂司的人走路没有声音,这两个人有,踩枝的声音虽然控制过但还是能听见,修为不会太高。他们穿着灰布衣裳,腰上挂着药囊,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株连根的草。
采药人。
秦天没有动。他等那两个人走过去了,听他们的方向是往东北,和自己不同路,才慢慢站起来,继续往西。
又走了一个时辰,灌木消失了,前面是一片碎石地——大地从这里开始裂开,石头呈红褐色,像是被火烧过。这是荒州边界的标志性地貌:焦岩地。青州的修士管这里叫"天门础",意思是出了这片焦岩地就是荒州的大门。
两枚令牌在怀里的震动更剧烈了,不是一直震,是间歇性的,每走百步左右会跳动一次,跳动的方向和焦岩地的延伸方向重合——正西偏南。
秦天找了个背风的岩石后面坐下,把令牌取出来放在地上。两枚令牌并排,上面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像在遗迹里那样大亮,是一种微弱的、缓慢的暗光,纹路在呼吸。他静心用意念去感应,令牌给出的方向没有变,但这一次多了一重信息:不是"在正西",而是"在正西,远"。
比之前精准了一点,但还不够。第三件信物在荒州的某个地方,他还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他把令牌收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看到焦岩地的远处有烟。
不是山火——烟是笔直的一柱,升到半空被风吹散,明显是人为的火。有人在焦岩地里扎营。
秦天犹豫了三个呼吸。
焦岩地里扎营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赶路的行商,这条路是从青州往荒州去的主要通道,行商走这条路不稀奇;另一种是追魂司的人,他们在等支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破烂,有血迹,但已经干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是战斗中留下的。他把外袍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把刀收进绑腰的位置用外袍遮住,又把令牌塞进最里层的衣兜里压实了。做完这一切,他的外表就跟一个落魄的赶路人没有区别。
他朝烟的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一看,是一个商队,不是追魂司。
商队有七个人,五匹驮马,马背上驮的是药材和干粮,看装束是青州城那边的行商——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皮肤被晒得黝黑,正蹲在火堆旁边煮水。秦天走到离他们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老头看见他了,没紧张,招了一下手。
"赶路的?"老头嗓门大。
"嗯。"
"一个人走焦岩地?胆子不小。"老头站起来,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个呼吸,像是看过太多赶路人,对破烂的衣服见怪不怪,"往哪?"
"荒州。"
老头皱了皱眉。"这几天最好别去。"
秦天没接话,等着他说。
老头拿树枝搅了一下火堆里的水壶,慢悠悠地说:"荒州边界上出了个东西——一座塔,突然从沙漠底下冒出来的,有人说里面藏着太古的东西,现在整个荒州边上的散修都在往那凑,连青州这边的宗门都派了人去看。"
"什么塔?"
"不知道,"老头摇头,"没人进去过,塔外面的禁制太强了,光靠近就震晕了两个筑基后期的散修。但是这塔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太巧了——前天才冒出来的,刚好在去荒州的必经之路上。"
秦天没说话,但是怀里的两枚令牌同时跳了一下。不是往西偏南了,是正西——塔的方向和令牌指的方向第一次重合了。
老头的商队往东走,秦天往西走,两个方向,两个时辰以后他们在焦岩地的边缘分了手。临别的时候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劝过你了",然后赶着马走了。
秦天继续往西。
夕阳把焦岩地染成一片深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了快一个时辰,焦岩地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道陡坡,坡下面是荒州的第一个驿站——柳沙驿。驿站的木栅栏在夕阳里是个剪影,栅栏外拴着十几匹马,比平常热闹得多。
两枚令牌在胸口同时剧跳,比去遗迹那次跳得更猛。
塔,就在前面不远。
秦天在陡坡上站了一会儿,把焦岩地的风吸进肺里,然后往下走。
他不知道的是,柳沙驿外面的沙地上,有七匹马的蹄印是新的,而且蹄铁上刻着太虚追魂司的标识——三天前就有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