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从那种让人心慌的、越来越慢的滴——滴——滴——变回了正常的、不急不慢的节奏。滴,滴,滴,像一个小孩子在用小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木琴。陈北没有听到这个变化,他趴在笼子边,头枕着胳膊,手伸在笼子里,握着大爷的爪子。他已经这样趴了整整一个晚上,姿势没有变过,手指没有松开过。他的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有干了的唾沫印子,下巴上的胡茬又密了一层。他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做。
大爷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光线刺激的、无意识的颤动,是那种有意识的、慢慢地、像在决定要不要睁开那样的动。它攒了一会儿力气,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刺得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它又闭了一会儿,再睁开,这次睁大了一些。它看到了笼子的栏杆,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和管子。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痒痒的,它想打喷嚏,但没有力气。
它把目光从那些管子上移开,看向笼子外面。陈北趴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眶红肿得像两颗桃子。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笼子的栏杆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大爷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它看到他的黑眼圈,看到他额头上一道被笼子栏杆硌出来的红印,看到他手腕上缠着的纱布,纱布上透出一点点淡黄色的碘伏痕迹。它的尾巴在垫子上轻轻摆了一下,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想伸出爪子去碰他的脸,但爪子太沉了,抬不动。它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勾住了笼子的栏杆。它把爪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来,伸到陈北的脸前面。陈北的呼吸吹在大爷的爪子上,温热的,湿漉漉的。大爷的爪尖在距离他的脸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它看着他那张疲惫的、憔悴的、像老了十岁的脸,看着那些泪痕和黑眼圈,看着那道被笼子栏杆硌出来的红印。它的爪尖轻轻地、慢慢地缩了回去,爪子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垫子上,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怕一碰,他就醒了。怕他醒了,又要哭。它不想看他哭。它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爪子。它把爪子翻过来,肉垫朝上,看着那两根伸出来的爪尖。一根,两根。它把爪尖缩回去,又伸出来。缩回去,伸出来。它在数。一,二。两根。不是三根。它知道,三根是三声,是“言出法随”,是改变现实,是消耗一天寿命。两根——是撤回。只叫两声,可以取消上一次叫的效果。但叫完三声就无法撤回。这是它从来没有人说过的秘密。它知道这个规则很久了,久到它忘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某一次叫完之后,它觉得身体不太对,试着叫了两声,然后上次的效果就消失了。也许是它流浪的时候,无意中叫过两声,然后发现那个垃圾桶里多了一条鱼。
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它现在还剩一天寿命。一天。如果它叫两声,撤回所有的言灵,它之前用掉的那些天数就会回来。它会变成一只普通的猫,没有超能力,不会叫三声改变现实,不会再消耗寿命。但陈北会失去一切——公司、钱、运气,那些它用命换来的所有东西,都会消失。陈北会变回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余额三十二块八、被前女友嘲笑的倒霉蛋。他会失去林薇,失去赵磊、林雪、孙一凡,失去站在台上领奖时台下那一千多人的掌声。
大爷看着自己的爪子,看着那两根伸出来的爪尖。它把爪尖慢慢缩了回去,爪子蜷在胸前,像一个握紧的拳头。它看着自己蜷缩的爪子,嘴微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如果有人在旁边,会看到它的嘴唇在说:一,二。一,二。一,二。它在练习,练习只叫两声。不叫第三声。只叫两声,撤回一切,让一切回到原点。然后它会变成一只普通的猫,不会再吐血,不会再昏迷,不会再让那个傻子哭。它会活很久,活到它该活的那些年。但那个傻子会变回一无所有的倒霉蛋。他会不会恨它?恨它收回那些好运?恨它让他重新变回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陈北?
大爷的嘴停了下来。它的嘴唇还保持着“二”的口型,但没有再动。它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透明的,很小,顺着橘色的毛往下淌,流过鼻梁,滴在垫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那滴泪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确实存在。不是哭,是累。累到眼睛自己流水了。它把脸别过去,用垫子蹭掉了那滴泪,然后转回来,看着陈北。
陈北还趴在那里,姿势没变,手还握着它的爪子,没有松开。他的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是嘴唇裂开时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他的嘴角。他的眉头皱着,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大爷看着那道血迹,看着那皱着的眉头,看了很久。它伸出舌头,想舔掉他嘴角的血迹,但够不到,差一点,就差一点。它的舌头在空气中舔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舔到。它缩回舌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它又睁开。爪子再一次慢慢地抬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两根,悬在半空中。它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二”,又画了一个“二”,然后又画了一个“二”。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像在写一封很长的信。写完了,它把爪子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收回。它在想,如果它叫两声,撤回所有的言灵,一切回到原点,那个傻子还会不会在垃圾桶旁边捡到它?会。他说过,他是在最倒霉的那天捡到它的。那时候他还没有中奖,还没有公司,还没有林薇。他只是一个被开除的、蹲在垃圾桶旁边叹气的倒霉蛋。如果一切回到原点,他会重新变成那个倒霉蛋。他还会不会走到那个垃圾桶旁边?还会不会看到蹲在桶盖上打哈欠的它?还会不会把它抱起来?
大爷不知道。它不敢赌。它把爪子慢慢地放下来,爪尖缩回肉垫里,爪子落在垫子上,没有发出声音。它把脸埋进陈北的手心里,闭上眼。
陈北的手是暖的,比它的爪子暖。掌心的皮肤有些粗糙,虎口处有一块老茧——是敲键盘磨出来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大爷把脸贴在那道疤痕上,感受着陈北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不高,但很稳,像冬天里一盆慢慢燃烧的炭火。它的尾巴在垫子上轻轻摆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说:再想想,再想想。
陈北的呼噜声从笼子外面传进来。他睡着了,打着呼噜,嘴巴微微张开,嘴角那个干了的血迹在灯光下像一道小小的、暗红色的月牙。他的手还握着大爷的爪子,没有松开,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大爷听着他的呼噜声,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努力运转。它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被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想起他花三千块带它体检,它在心里骂他败家。想起他给它买金项圈,它在镜子里照了很久。想起他说“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时,眼睛里亮亮的东西。想起他说“我不要公司,不要钱,我只要你活着”时,声音里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那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它的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很快,快到只有它自己能看清。它把脸从陈北的手心里抬起来,又看了看那两根爪尖。它把爪尖伸出来,缩回去,伸出来,缩回去。一,二。一,二。一,二。每一次“二”,它都在想:要不要叫?要不要撤回?要不要让一切回到原点?
它把爪尖缩了回去,把爪子蜷在胸前,握成了一个拳头。它想,如果叫了两声,撤回一切,那个傻子的公司就没了,客户没了,钱没了,林薇可能也会走。他会变回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一无所有的人。他会恨它吗?也许不会。那个傻子不会恨任何人。但他会难过。他会很难过很难过。它不想看到他难过。它宁愿自己少活一天,也不想看到他难过。
大爷的爪子慢慢松开了,从拳头变成了摊开的掌。它把爪子放在垫子上,不再看那两根爪尖了。它看着陈北,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日光灯下很白,很疲惫,但很安静。它看着那道干了的血迹,那皱着的眉头,那红肿的眼眶。它伸出舌头,又试着舔了一次他嘴角的伤口。这次够到了,很近,它的舌头碰到了他的皮肤。咸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它慢慢地、轻轻地舔着,一下,两下,三下。把他嘴角那道干了的血迹舔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生的皮肤。
陈北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松了一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爷舔完了,把舌头缩回去,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它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今天,它的寿命又少了一天。还剩一天。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一滴答滴答走着的沙漏会不会在午夜归零。但它知道,它不会叫那两声。不会撤回。不会让一切回到原点。那个傻子值得拥有那些东西——公司、钱、林薇、站在台上领奖时台下那一千多人的掌声。它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
它把脸在陈北的掌心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很轻,很稳。陈北的手指在它的背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醒,是睡梦中的条件反射。他的手指顺着它的背慢慢摸着,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大爷的呼噜声更响了,在安静的ICU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发动机,不急不慢地运转着。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落在窗台上,落在监护仪的屏幕上,落在大爷的毛上。它的毛在晨光中发着光,很弱,但它在发着光。它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活着。今天,它还活着。
陈北的手指在大爷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他在梦里,也在摸着它。他梦到了它蹲在巨大的罐头山上,低头看着他,没有叫,只是看着他,尾巴在风中轻轻摆着。他在梦里问它:猫爷,你怎么不叫了?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
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现实中的他翻了个身,把大爷的爪子握得更紧了。大爷的爪尖勾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不是勾,是握。它在握着他的手,像他握着它一样。他们的手,已经分不清是谁握着谁了。就像他们的命,早就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监护仪还在响。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护士开始查房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只猫,还活着。大爷把脸从陈北的手心里抬起来,看了看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照在它的眼睛上,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它眯着眼,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今天,是它剩下的那一天。它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结束。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在它数到第二十一的时候。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个早晨很亮,很暖,那个傻子的手很暖。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
它把脸重新埋进陈北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尾巴在垫子上轻轻摆了一下。它在心里说:傻子,你再睡一会儿。醒了,我给你一个惊喜。不是三声,是两声。是撤回。它还在犹豫。它还差最后一下——那两根爪尖,还在肉垫里蜷着,没有伸出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伸出来。也许今天,也许永远不。
窗外的阳光从窗台爬到了地板上,从地板爬到了墙上。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很慢,但每一滴都像在说:我在。陈北还在睡。大爷还在想。那两根爪尖,还在肉垫里,蜷着,没有伸出来。它们也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决定。等那只猫最后的选择。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