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968年的夏天
书名:叶尔羌河不相信眼泪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5943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七月,叶尔羌河的水涨起来了。


这是林建华到新疆的第三个夏天。前两年的夏天,他都在忙着抢收小麦、搬运麦捆、在晒场上扬场。戈壁滩上的太阳像一盆火,把人的皮肤烤得通红,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洗得发白的衬衫。


但这个夏天不一样。


这个夏天的叶尔羌河格外凶猛。雪山上的融水比往年都大,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从上游奔涌而下,在河道里翻腾咆哮。住在岸边的老军垦说,这是他见过最大的水。水位已经漫过了岸边的芦苇丛,把往年干涸的浅滩全都淹没了。


连队下达了通知,禁止任何人下河游泳、洗衣裳、捞柴火。谁要是敢违抗,就去挑三天大粪。


陈永芳就是在那天出事的。


出事之前,陈永芳已经在连队里住了好几天。


她是六月初从二十连过来的,说是想来看看哥哥。连队的麦收还没开始,地里的活不忙,陈永康就跟连长请了假,让妹妹多住几天。


林建华注意到,陈永芳这次来,有些不太一样。


她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心事,又像是秘密。


“你怎么瘦了?”陈永康看着妹妹,皱起了眉头。


“干活累的。”陈永芳笑了笑,“今年春耕任务重,天天早起晚睡的。”


“那也要好好吃饭啊。”陈永康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她,“吃。”


陈永芳接过馒头,低下头,默默地吃着。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建华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刚来新疆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天想家,天天想着上海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但后来他想通了,想也没用,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


“永芳,”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在这儿还习惯吗?”


“还行。”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建华哥,你不用担心我。”


林建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陈永芳找到林建华。


她站在地窝子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建华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把断了柄的坎土曼,抬头看见她,有些意外。


“永芳?怎么了?”


“建华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建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跟着她走到地窝子后面。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长着几丛红柳和芦苇。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是天山的轮廓,灰蓝色的山顶上积着终年不化的雪。


陈永芳站住了,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天山。


“建华哥,”她忽然问,“你想家吗?”


林建华愣了一下。


“想。”他说。


“想得厉害吗?”


“……厉害。”


“那你怎么不回去?”


林建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说“回不去”,但这三个字太沉重了,沉重得他说不出口。


“你想回去吗?”他反问道。


陈永芳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林建华,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建华哥,”她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林建华愣住了。


“说什么胡话呢?”他皱起眉头,“你一个小丫头,能去哪儿?”


陈永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的那抹晚霞。


“我就是问问。”她说,“建华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哥。”


林建华没说话。他看着陈永芳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地窝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永芳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她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永芳就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话。陈永康醒来的时候,发现妹妹的铺位空了。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妹妹去井边打水了。等了半天不见人,他才慌了。


“永芳?永芳!”他冲出地窝子,四处张望,“永芳!你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


林建华也被他的喊声惊醒了。他从地窝子里钻出来,看见陈永康站在空地上,脸色煞白。


“怎么了?”


“永芳不见了!”陈永康的声音在发抖,“她昨晚还在的,今早就……就没了!”


林建华心里一沉。他想起昨晚陈永芳的话,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会不会去井边了?”他安慰道,“或者去食堂帮忙了?”


“都找了!”陈永康急得眼眶都红了,“都找过了!没有!”


这时,连队里的其他人也被惊动了。马建国从隔壁地窝子跑出来:“怎么回事?永芳不见了?”


“不见了!”陈永康抓住他的肩膀,“建国,你帮我找找!你帮我找找她!”


“好好好,你别急,”马建国说,“咱们分头去找。”


连队里的人都出动了,到处找陈永芳。地窝子里、伙房、井边、麦场、草垛……凡是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有。


林建华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发疯似地冲向叶尔羌河。


河边也没有。


林建华站在河岸上,看着浑浊的河水翻涌而过,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陈永芳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建华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她一定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回不了头的地方。


林建华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又往下游走,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河水太大了,他不敢下去,只能站在岸上喊。喊声被水声吞没,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林建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来。


晚上,连里组织了更多人去寻找。


陈永康像是发了疯一样,跑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他的嗓子喊哑了,眼睛也哭红了,但还是没有找到陈永芳。


“永芳!永芳!”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却还在不停地喊,“你在哪儿?哥来接你了!你出来啊!”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叶尔羌河的水,哗哗地流着,无声无息。


第三天,陈永芳的尸体在下游被找到了。


是几个维吾尔族老乡发现的。他们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看到了一个漂浮的身影,赶紧跑过来把她捞了上来。


林建华跟着连里的人赶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个场景。


陈永芳躺在河岸上,身上还穿着那天离开时的衣裳,一件打了补丁的花布衬衫,一条蓝布裤子。她的脸被水泡得发白,嘴唇乌青,眼睛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林建华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地把那张照片从她僵硬的手指间取出来。照片上是一家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孩子们依偎在父母身边,笑得灿烂。


是陈永芳的全家福。


陈永康跪在妹妹身边,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妹妹的脸,像是钉在了那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建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永芳,”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你这是要回家啊……”


说完这句话,他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林建华赶紧扶住他。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林建华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河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像是在唱一首无声的歌。


陈永芳被埋在了连队后面的一片荒地上。


那里有一片胡杨林,是老军垦们刚进疆那年种的。树还不大,稀稀拉拉的,但已经能遮出一小片阴凉。


坟堆得很小,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黑墨写着“陈永芳之墓”五个字。


没有棺材,没有碑文,什么都没有。


按照连队的规定,知青去世,不能修坟立碑。但连长陈国栋还是破例允许把遗体埋在连队的地里,总不能让她暴尸荒野。


陈永康跪在坟前,一直跪着。


林建华站在他身后,也一直站着。


太阳慢慢西沉,把胡杨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从沙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坟前的野草沙沙作响。


“永芳,”陈永康终于开口了,“你……你为什么不告诉哥一声……”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你说你想回家,哥知道。哥也想回。但你不能一个人回去啊……你一个人……你不怕吗……”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抽泣。


林建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陈永康没有躲开。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抖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林建华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他,陪着他跪在那座小小的坟前,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待到很晚。


回到地窝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永康没有睡觉。他坐在铺板上,背靠着墙,一动不动。林建华给他倒了碗水,他也没喝。


地窝子里很暗,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照在陈永康的脸上,林建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建华,”陈永康忽然开口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来。”他说,“慢慢会好的。”


“会好吗?”陈永康的声音很轻,“永芳她……她才十七岁……”


林建华没有说话。


十七岁。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永芳的时候,是在火车上。那时候她才十五岁,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一笑起来就有两颗小虎牙。她挤在车厢角落里,不太说话,林建华问她怎么了,她低着头说:“建华哥,我想我妈。”


那时候她还叫他“建华哥”。


现在她不在了。


再也叫不了了。


“建华,”陈永康又开口了,“我对不起她。”


“别这么说。”


“我把她带到新疆来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是我说新疆有出路,能吃饱饭,能挣到钱。我以为……我以为带她来是救她,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林建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皮包骨。


“永康,”林建华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陈永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是谁的错?她才十七岁!她想回家!她想回家看看妈!我……我怎么就没拦住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林建华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陈永康,听着他哭。


哭声在地窝子里回荡,被厚实的土墙吸收,化成一片沉默的叹息。


第二天,陈永康没有出工。


他躺在铺板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连长来看过他一次,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林建华替他请了假,自己去出工了。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他老是想着陈永康,想着陈永芳,想着那张被攥在她手里的全家福。


她一定很想家。


一定很想。


陈永芳出事之后,林建华常常想起她刚来新疆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跟着哥哥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哭过,闹过,绝望过,但后来她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她变了很多。


她不再哭,不再闹,不再说想回家。她开始帮着大家烧水、扫地、补衣裳。她用那双小手给哥哥纳鞋底,纳了一双又一双,堆满了整整一个筐。


她才十七岁,却比很多人都坚强。


可她还是走了。


不是扛不住苦,是扛不住想家的念头。


林建华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如果当初陈永芳没有跟着来新疆,她现在会在干什么?也许在上海的某条弄堂里,帮着母亲糊火柴盒;也许在里弄生产组蹬缝纫机,蹬得满头大汗;也许正坐在弄堂口的小板凳上,和邻居家的小姑娘一起跳橡皮筋……


也许,她现在还活着。


林建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也许。


她走了。


永远地走了。


那段时间,陈永康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整天整天地躺在铺板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建华每天干完活回来,都会给他带点吃的。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稀饭,有时候是几个从食堂里省下来的菜包子。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等着它凉透。


“你好歹吃点。”林建华劝他。


陈永康摇摇头,不说话。


“你这样,永芳在天上看着,心里也不安生。”


听到“永芳”两个字,陈永康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墙壁,背对着林建华。


林建华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有些痛,只能自己扛。有些伤,只能自己慢慢愈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


陪着陈永康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陈永康忽然开口了。


“建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我想……把永芳送回去。”


林建华愣了一下:“送回上海?”


“嗯。”陈永康翻过身来,看着他,“她想回家。她一直都想回家。我要……我要把她送回去。”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


陈永芳的骨灰还埋在连队后面的那片胡杨林里。按照规定,知青去世后不能带走遗骨。但林建华知道,如果陈永康铁了心想把妹妹送回上海,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我攒够钱,”陈永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我就带她回去。把她的骨灰带回去。”


林建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永康继续说:“我爸妈……永芳从小跟着我爸妈,跟他们最亲。他们一定想……她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沉默。


林建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有那一天的。”他说,“我们一起攒钱,一起想办法。总有一天,你会带她回家。”


陈永康看着他,眼眶红了。


“建华,”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林建华摇摇头:“我们是兄弟。”


陈永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建华看得出来,那是一个人在绝望中看到一点希望的微笑。


窗外,月亮正挂在天边,把地窝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叶尔羌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哗哗地响着,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总有一天,他要带她回家。


林建华在心里默默地想。


总有一天。


这一年的夏天,出奇地热。


叶尔羌河的水一直涨到八月才慢慢退下去。退潮之后,河岸上留下了厚厚一层泥沙,被太阳晒得干裂,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永芳的坟前,长出了一丛野草。


林建华每次路过那片胡杨林,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坟堆得很小,被野草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建华知道,那里埋着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一个从上海来的、想家的、爱笑的姑娘。


有一天傍晚,他又路过那里,发现陈永康跪在坟前。


林建华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陈永康在跟妹妹说话。


他说得很轻,声音被风吹散了,林建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陈永康的肩膀在抖,看到他用手捧起一把土,轻轻地撒在坟堆上。


过了很久,陈永康才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看到林建华站在远处,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你。”林建华说。


陈永康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地窝子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沙地上,一前一后的。


“建华,”陈永康忽然说,“我打算给妈写封信。”


“写信?”


“嗯。”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告诉她永芳在这边很好。工作忙,走不开。等过几年……等过几年我们就回去看她。”


林建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陈永康要撒一个谎。一个很长、很长、可能要撒一辈子的谎。


“……你确定?”他问。


陈永康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她年纪大了,”他的声音很轻,“受不了这个打击。我不想……我不想让她晚年不安生。”


林建华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帮你。”


陈永康转过头看他。


“以后写信,”林建华说,“你可以让她帮我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帮你改。”


陈永康的眼眶红了。


“建华……”


“别说了。”林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地窝子走去。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红柳沙沙作响。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叶尔羌河上,照在胡杨林上,照在那座小小的坟上。


月光很亮,亮得像白昼一样。


林建华在心里默默地想:总有一天,他要陪陈永康一起,把永芳送回家。


送回那个她日夜思念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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