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是在接大爷出院的那天做出决定的。他站在宠物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护士把大爷从笼子里抱出来，递到他怀里。大爷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抱着一团棉花。它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金项圈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光。陈北低头看着它，想起李医生说的那句“不要再让它做那些事了”。他抱着它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甜味。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不是招财猫，不是许愿猫，不是用命换好运的超能力猫。只是一只普通的、懒懒的、爱翻白眼的橘猫。
第二天，陈北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他把大爷放在窗台上——窗台铺了一层软垫，是林雪前天带来的，说是她家猫不用的。大爷蹲在垫子上，看了看窗外的老槐树，又看了看办公室里的人，然后开始舔爪子。陈北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拔开笔帽。赵磊正在泡咖啡，林雪在整理文档，孙一凡在打电话。三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陈北站在白板前面。他举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大字，一笔一划，用力很重，黑色墨水在白色的板面上洇开一点点，字迹粗粝而坚定。
“从今天起，谁都不许提‘猫爷招财’四个字。”
写完了，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然后把马克笔放下，转过身。赵磊端着咖啡杯，嘴巴半张着，咖啡的热气从他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林雪停下手里的文档，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孙一凡挂了电话，从角落里走过来，把那行字默读了一遍，然后看着陈北。
“陈北，这是什么意思？”赵磊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客户就是冲着猫来的。你让我不提，我这嘴都不知道怎么张了。”
陈北看着他，没有解释。他不能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的猫快死了，它不能再叫了”。不能，说了也没人信。他只能说：“公司靠的是产品，不是猫。”
林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看着陈北。她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担忧，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继续整理文档。孙一凡也回到了自己的角落，拿起手机，但没有拨号。他看着陈北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大爷蹲在窗台上，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它看到了那行字。它认识“猫爷”，也认识“招财”，连在一起它就知道了——这个傻子不让别人提它。它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它猜到了。是因为医生说的那些话，是因为那三个月。它把爪子放下来，把下巴搁在垫子上，看着陈北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中很瘦，衬衫领口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它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一片一片往下落。有一片落在窗台上，被风又吹走了。大爷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消息传得比陈北预想的快。当天下午，就有客户打来电话。不是投诉，是撤单。电话是孙一凡接的，他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着陈北：“天宏科技，不签了。”
陈北从电脑前抬起头。“为什么？”
“他们说——”孙一凡犹豫了一下，“他们说，签约就是为了蹭‘招财猫’的热度。现在不让提了，那合作的意义就不大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磊的键盘声停了，林雪的笔也放下了。三个人都看着陈北，等他说话。陈北没有说，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敲键盘。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听起来很用力。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电话接二连三。天宏、启航、新创、智云——一家接一家，有的委婉，有的直接，有的连理由都懒得编，就说“我们再考虑考虑”。客户流失的速度比天豪集团围剿的时候还快。赵磊急得嘴上起了泡，林雪的白板上画满了红色的叉，孙一凡打了一天的电话，嗓子哑了，喝水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北坐在那把吱呀吱呀的椅子上，看着报表上一天比一天难看的数字，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大爷趴在他腿上，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闭着眼。它感觉到了陈北的心跳，比平时快，也比平时乱。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公司快垮了的人。但大爷知道，那不是平静，是硬撑。它把爪子搭在陈北的手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
陈北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水流带走了。他摸了摸大爷的头，然后继续看报表。
又过了两天，情况更糟了。行业群里开始有人议论——“北哥科技没了那只猫，什么都不是。”“本来就是靠运气起来的，运气没了就没了。”“听说客户跑了一大半，撑不了多久了。”这些消息是孙一凡看到的，他没有转给陈北，但陈北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大爷也知道。它趴在窗台上，耳朵竖得笔直，听着办公室里每一个电话、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叹气。它听不懂所有的词，但它听得懂那些语气——着急的、沮丧的、无可奈何的。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它身上，不疼，但很烦。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陈北的椅子边，跳上去，蹲在他的腿上，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陈北没有看它，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他在写代码，写新的产品方案，试图用产品留住客户。但时间不够了，客户不等他。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坏消息。
大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它把爪子伸出来，按在陈北的手背上，想让他停下来。陈北没有停。他的手指还在敲，键盘声又急又密，像一阵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大爷收回了爪子。它从陈北的腿上跳下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纸箱旁——那是它的窝，陈北用旧纸箱和软垫做的。它跳进去，蹲在里面，把自己缩成一团。尾巴卷在爪子上，眼睛闭着，但耳朵没有放下。它听得到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声音——赵磊在叹气，林雪在翻文件，孙一凡在打电话。还有陈北。陈北的键盘声最响，响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大爷睁开眼，从纸箱的边沿探出头，看着陈北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日光灯下很暗，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它的尾巴在纸箱里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从纸箱里跳出来，走到陈北的椅子旁边，跳上去，蹲在椅背上。陈北没有注意到它。他正在接电话，是启航科技的负责人，声音很大，大到大爷蹲在椅背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当初跟你们签约，就是看好你们那只猫。现在你不让提了，那我这合同拿回去，董事会也没法交代。”
陈北的声音很稳：“我们的产品架构比同行业领先至少半年，您要不要再看看技术方案？”
“技术方案？技术方案哪家没有？那只猫可只有你们家有。”对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干咳，“陈总，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要知道，客户签的不是技术，是运气。没有那只猫，你拿什么跟别人拼？”
电话挂了。陈北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大爷蹲在椅背上，低下头，看着他。它看到了他疲惫的脸，看到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不是哭过的泪痕，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湿润。它把爪子从椅背上伸下去，搭在陈北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陈北睁开眼，转过头，看到大爷蹲在椅背上，低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伸出手，摸了摸大爷的头。“猫爷，没事。”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骗自己。
大爷的耳朵在他的手指下动了动。它没有动，就那么蹲着，让他的手在它的头上轻轻摸着。
电话又响了。赵磊接的，对方是行业评选委员会。“北哥科技入选了年度创新企业候选名单，需要提交补充材料。”赵磊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没有人高兴。入选候选名单不代表获奖，而且获奖又能怎样？客户要的不是奖，是猫。林雪把白板上的红叉擦掉了一半，又重新画了一个绿色的问号。孙一凡翻了翻行业群，群里已经有人在讨论获奖名单了，有人说“北哥科技今年肯定没戏”，有人说“没有那只猫，他们连候选都进不了”。
大爷从椅背上跳下来，走到窗台边，跳上去，蹲在垫子上。它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树枝已经光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赵磊在揉太阳穴，林雪在翻资料，孙一凡在喝水，陈北在敲键盘。每一个人都在忙，每一个人都很累。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撑住这个快要散架的公司。
大爷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它在想，那个傻子说过，不让它再叫了。不能叫了，再叫就会少活一天。但如果不叫，公司会不会倒？公司倒了，那个傻子会不会哭？它不想看他哭。它宁愿自己少活一天，也不想看他哭。
它把下巴搁在窗台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办公室里，陈北接起了一个新电话。对方是个大客户，如果签下来，够公司撑半年。陈北的声音很稳，讲技术、讲产品、讲服务，讲得很有条理。对方听了一会儿，说：“陈总，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们那只猫，还会不会叫？”
陈北沉默了。电话那头也在等。大爷听到了这个问题，听到了陈北的沉默。它从窗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跳下去，走到陈北的椅子边。陈北背对着它，没有看到它。大爷跳上椅子，蹲在扶手上，看着陈北的侧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他不想说谎，但他也不能说真话。
大爷看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然后张开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长的话。叫完，大爷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它从椅子上跳下去，走到办公室角落，蹲在纸箱旁边，把脸埋进爪子里。它的嘴角有一点湿，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血。又渗血了，跟上次一样。它把嘴角在纸箱的边沿上蹭了蹭，蹭掉了那点红色，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
陈北听到了那三声猫叫。他猛地转过身，椅子转得太快，差点翻了。他看到了大爷的背影——它蹲在纸箱旁边，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着，尾巴卷在爪子上。他不知道它叫了什么，但他知道它又叫了。他冲过去，蹲下来，把大爷从纸箱边抱起来。大爷的身体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嘴角有血，但被它蹭掉了大半，只剩下一道很浅很浅的红印。
“猫爷……”陈北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连睫毛都在抖。他把大爷捧在手里，仔细地看着它的脸。嘴角那一道红印，很细，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哭，是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眶里决堤了。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不是陈北接的那个，是赵磊面前的座机。赵磊接起来，听了两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获奖了？年度创新企业？我们？”
他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到了。林雪猛地抬起头，孙一凡的手机掉在了地上。赵磊握着听筒，手在发抖。“确认了，刚刚公布的名单。北哥科技——年度创新企业金奖。”他放下听筒，看着陈北。陈北蹲在办公室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橘色的猫，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猫的毛上。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赵磊走过去，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但他看到陈北的表情，停住了。
陈北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疼。很疼的那种。他把大爷搂在怀里，脸埋进它的毛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大爷的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着，像在说：别哭。陈北抬起头，看着大爷。大爷也看着他。它的嘴角那一道红印还在，在橘色的毛上格外刺眼。
“我不许你再叫了！”陈北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听见没有！不许再叫了！”大爷看着他，伸出爪子，搭在他的嘴上，用力压了压。它的肉垫贴着他的嘴唇，粗糙的，温暖的，有一点凉。它的表情很淡然，甚至有点不耐烦，像在说：你喊什么喊，叫都叫了。
陈北握住它的爪子，轻轻放下来。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只是抱着大爷，把脸贴在它的头顶上。大爷的身体很暖，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它的尾巴在陈北的胳膊上轻轻扫着，一下，又一下。
赵磊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听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北和大爷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回到工位，把听筒放好，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动。林雪也坐了回去，孙一凡捡起了手机。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响。
陈北抱着大爷，蹲在角落里，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眼泪干了，久到大爷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他站起来，把大爷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白板前，拿起黑板擦，把那行字擦掉了。不是全部擦掉，只擦了一个字——“许”。那行字变成了“从今天起，谁都不许提‘猫爷招财’四个字”，少了一个“许”字，意思就从“不许许愿”变成了“不许提”，但“不许”还在。他还是不让提。
赵磊看着那行被擦掉一个字的句子，没有笑。林雪也没有。孙一凡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大爷蹲在椅子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的嘴角那道红印已经被它舔干净了，毛又变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北知道，发生过。又一声。又一天。
他走过去，把大爷从椅子上抱起来，搂在怀里。大爷没有挣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在他背上轻轻扫着。陈北抱着它，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风中打着旋。他低头看着大爷，大爷闭着眼，呼吸很平稳。它的嘴角干干净净的，金项圈在阳光下闪着光，鱼形坠子贴在它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猫爷，以后不许再叫了。”陈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大爷能听到。大爷的尾巴在他背上扫了一下，那意思是：知道了。陈北知道它没在听。他叹了口气，把它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一片黄叶从树枝上脱落，在风中转了几圈，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大爷的尾巴在陈北的背上扫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说：别怕，有我在。
陈北闭上眼，把头靠在大爷的头顶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不知道公司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客户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那只猫还有多少天。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让它叫了。哪怕公司倒闭，哪怕一文不值，哪怕从头再来。他都不能再让它叫了。
它在用命换他的未来。他不想要那样的未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把大爷从肩膀上放下来，捧在手心里，看着它的脸。大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眼在说：傻子，你又在想什么？
陈北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这一次没有被水流带走。它停在那里，轻轻地、慢慢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猫爷，咱们回家。”他说。
大爷的尾巴在他手心里扫了一下。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回家的路不远，他可以抱着它，走慢一点。把今天走成一辈子的长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