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是被赵磊架着走出饭店的。他的腿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软得撑不起身体,整个人挂在赵磊的胳膊上,像一件晾在衣架上被风吹歪的衬衫。赵磊一手扶着他,一手掏出手机打车。林雪在旁边举着陈北的外套,孙一凡在后面拿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皮鞋。
“他喝了多少?”林雪问。
赵磊想了想:“白酒半斤,啤酒不知道,还有三杯红的。”他看着陈北醉得不成样子的脸,摇了摇头,“今天太高兴了,拦都拦不住。”
陈北听到“高兴”两个字,突然从赵磊胳膊上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弧度:“当然高兴!天豪集团倒了!客户全回来了!我们北哥科技——要发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路边的人都回头看。他想挥手,但手不听使唤,举到半空就软塌塌地垂下去了。赵磊把他塞进出租车,对司机报了地址,然后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个人行不行?”林雪有点担心。
赵磊说:“没事,他有那只猫。”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陈北一个人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玻璃上全是哈气。他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在他眼睛里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不是转,是晃,像坐在一艘被海浪推着走的船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还在晃。他索性不睁了,就那么闭着眼,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喇叭声。他在想,今天为什么喝这么多?因为高兴。为什么高兴?因为天豪集团倒了,因为客户回来了,因为公司活了。
还因为那只猫。
出租车停在楼下。陈北付了钱,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他站了一下,觉得地是平的,才把另一只脚也迈出来。他走了三步,踢到一块翘起的地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酒醒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爬楼梯。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跟楼梯赌气。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栏杆喘气。他觉得这楼梯比以前长了很多,以前一口气上六楼不带喘的,今天爬到三楼就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楼梯变长了,是他老了。不,不是老了,是醉了。
他又往上爬了两层,终于到了六楼。他翻遍了口袋才找到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借着那条白线看到了沙发上的那团橘色——大爷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在月光下像一条轻轻摆动的羽毛。
陈北走过去,一头栽到沙发上。沙发被他压得发出一声闷响,大爷被弹了一下,但没有跑。它只是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傻子。陈北伸出手,把大爷搂过来,搂得很紧,紧到大爷的肚子被压得扁扁的,四只爪子在空中刨了两下。
“猫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和浓重的鼻音,“我今天——高兴。”
大爷的爪子在他脸上按了一下,想把他推开。但陈北的手太有力了,它推不动。它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就那么被他搂着,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酒味从陈北的嘴里、身上、毛孔里往外冒,浓烈得像打翻了一瓶二锅头。大爷的鼻子抽了抽,打了个喷嚏,把脸别到一边。
陈北没有注意到。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头歪着,眼半睁着,瞳孔涣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月光下像一朵灰色的云,他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移到怀里的猫身上。
大爷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瞳孔圆圆大大的,里面映着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它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话。
陈北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他的手在大爷的背上慢慢摸着,手指从头顶滑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大爷的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很轻,很慢,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拉大提琴。
“猫爷,”陈北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猫。”
大爷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像两根被拉直的天线。它的身体僵了一瞬,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陈北的衬衫。它盯着陈北的脸,瞳孔微微放大。它在判断——这傻子是真知道了,还是醉话?陈北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着大爷,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一会儿看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你那些三声,”他继续说,舌头有点大,字吐得含混不清,“中奖、踩狗屎、拉肚子、股票涨停、服务器炸、裤子掉——还有天豪集团,四家公司,全倒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没捏好的饺子,“都是你。都是你那三声。”
大爷的尾巴不再摆了,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它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的,快得像有人在擂鼓。它在想: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怎么办?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那些好事都是用它的命换的。它不想看他哭,不想看他内疚,不想看他抱着它说“对不起”。
陈北又把大爷搂紧了一点,脸埋进它的毛里,闷闷地说:“你是老天派来的天使!”大爷愣住了。它的耳朵从竖着变成了歪着,瞳孔从放大变成了缩小,身体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天使?老天派来的?
它翻了个白眼。不是嫌弃,是松了一口气。它差点以为这个傻子要说出“你是用寿命帮我”之类的话。结果他说的是“天使”。在它的认知里,“天使”大概是一种长着翅膀、会发光、专门做好事的东西。它没有翅膀,不会发光,做好事也不是专门——只是顺手。但它想了想,觉得“天使”比“超能力猫”好多了。至少不用解释那些天数。
陈北还在说。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泪光。“我陈北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不然怎么会遇到你?”他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泪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他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笑着笑着又哭,哭着哭着又笑。大爷被他搂着,被他蹭着,被他用湿漉漉的脸贴着,浑身上下都是酒味和咸味。它没有躲,也没有用爪子拍他。它只是趴在他胸口,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偶尔轻轻摆一下。
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忽大忽小。有时候像在喊,有时候像在自言自语。他说第一次在垃圾桶旁边看到它,觉得它好胖。他说他抱着它转圈的时候,它用爪子拍了他的脸,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被打得最开心的一次。他说他带它去体检,花三千块,医生说什么事都没有,它只是懒。他说他那时候不知道,它不是懒,是累。他说他后来才知道,每一次“好运”,都是它用命换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大爷的耳朵又竖了起来。它紧张地看着他,但他只是打了个酒嗝,然后继续说别的——说苏小小,说张天豪,说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一个个倒下了。他不知道,他刚才说的那句“都是它用命换的”只是醉话,不是他真的知道了什么。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爷的耳朵慢慢放下来了。
它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重,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陈北说累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最后只剩下一些不成句的词:“猫爷……谢谢你……三文鱼……明天买……”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呼噜声——不是大爷的呼噜声,是他自己的。他睡着了,打着呼噜,嘴巴微微张开,嘴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大爷趴在他胸口,没有动。它听着他的呼噜声,听着他的心跳声,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爬到了沙发上,爬到了陈北的脸上,爬到了大爷的毛上。那只橘色的猫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个毛茸茸的小月亮。
它看着陈北的脸。那张脸在睡梦中很安静,没有酒后的张狂,没有成功后的得意,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脸。皮肤有点黑,下巴上有胡茬,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眉毛很浓,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大爷伸出爪子,想把他眉间的皱纹抚平。爪子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它收了回去,只用肉垫轻轻按了按。一下,又一下。陈北的眉头真的松开了,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他梦到了什么?大爷不知道。但它在想,他的梦里一定有一个巨大的罐头山,山脚下堆满了三文鱼、金枪鱼、鸡胸肉,山顶上蹲着一只橘色的猫。那只猫低头看他,张嘴叫了三声。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三声的意思是——“这傻子,还行。”
大爷收回爪子,把下巴搁在陈北的锁骨上,尾巴在他脸上轻轻扫了一下。一下,从左到右,毛茸茸的,痒痒的。陈北在梦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大爷搂得更紧了。大爷没有挣扎,只是把头换了一个方向,耳朵贴着陈北的脖子,听着他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有力。
它闭着眼睛,尾巴在陈北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它想,这傻子今天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醉话,它分不清。但它知道有一句是真的——“你是老天派来的天使。”不是老天派来的,是垃圾桶派来的。不是天使,是一只快没命的猫。但他信了。信了就好。信了就不用解释那些天数,不用解释为什么它越来越瘦,不用解释为什么鼻血会突然流出来。他信了,就以为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会好起来。
它把脸往陈北的脖子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很轻,很稳,像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帘的这一边滑到了那一边。光在地板上爬,从门口爬到墙角,从墙角爬到沙发底下,最后消失了。房间暗了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一点余光,在窗帘上画出淡淡的、橘黄色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大爷的毛上,让它的橘色更深了一点,像秋天最后一片还没有落下的叶子。
陈北的呼噜声和大爷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猫的。它们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在夜色中静静地流着,流过一个又一个梦。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北翻了一个身,把大爷从胸口滑到了臂弯里。大爷没有醒,只是把爪子搭在他的手心上,继续睡。它的尾巴垂在沙发边缘,在空气中轻轻晃着,像一条在深海里独自游动的鱼。
陈北的嘴又动了,含混地吐出几个字:“猫爷……别走……”大爷的爪子在他手心里紧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不走。陈北的嘴角翘了起来,呼噜声更响了。
夜还很长。酒意还在。月光还在。
但那两个人——一个傻子,一只猫——已经睡着了。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困难,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三声”,不知道那些天数还剩多少。但他们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在一起。在一起,就够了。
大爷在梦里又见到了那个巨大的罐头山。这次不是三文鱼,不是金枪鱼,不是鸡胸肉,而是一整座山、一整座全部由天使翅膀堆成的山。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根都像被精心打磨过。陈北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上的大爷,喊:“猫爷——你是天使——!”大爷低头看着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张开嘴,叫了三声。它说的是:“我不是天使。我是你捡的。垃圾桶旁边。”
陈北听不到。他在山脚下笑得很开心,笑得像一朵开得太用力的花。大爷看着他,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它想:天使就天使吧。反正你也分不清。
梦里的风很大,吹得羽毛满天飞。大爷蹲在山顶,尾巴在风中轻轻摆着。它看着那些羽毛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傻子的世界,飘向他未来的每一天。
现实中的它,把脸往陈北的掌心里埋了埋,呼噜声更响了。它的尾巴在陈北的胳膊上轻轻扫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说:睡吧,我在。
陈北的手无意识地在它背上摸了一下,然后搭在它的身上,不动了。窗外的路灯灭了,天边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快亮了。
一夜的酒话,一夜的月光,一夜的呼噜声。都过去了。只剩下一个人和一只猫,在沙发上,在新的一天到来之前,安安静静地睡着。他们不知道这个早晨会不会有阳光,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新的麻烦,不知道那些剩下的日子还有多少。但他们知道,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对方。这就够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了浅黄,从浅黄变成了金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大爷的毛上,橘色的毛在晨光中发着光,像一团刚刚点燃的小火。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还在睡的陈北。
陈北的嘴角翘着,睡得很香,眉头没有皱。大爷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然后闭上眼,继续睡。尾巴在晨光中轻轻摆了一下。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那个傻子今天醒来的时候,不会知道昨晚他说了什么。不会知道那些“天使”的话,曾经让它吓出一身冷汗。
它在意的,是这些。
它把脸埋进陈北的掌心里,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在晨光中轻轻飘散。
而那个傻子,还在梦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