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哥科技的办公室,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笑声了。
赵磊的键盘声停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着天花板,眼镜片上倒映着白炽灯的冷光。林雪的白板上画满了红色的叉——每一个叉代表一个流失的客户。她用马克笔的力度越来越大,最近那个叉把白板纸戳了一个洞。孙一凡不再放轻音乐了,音箱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坐在角落里翻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行业群里的消息,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又沉了一度。
陈北坐在那把吱呀吱呀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报表。纸被他捏出了褶子,数字在褶皱里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数字也知道结果——客户流失百分之八十,账面资金只够撑两个月。
“天豪集团联合了三家公司,”孙一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们在搞价格战,我们的报价被打下去了三成。客户那边……扛不住了。”
林雪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笔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张天豪自己都还在医院,他怎么还有力气搞我们?”
“正因为他在医院,他才有时间。”赵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恨陈北,恨到骨头里。他自己倒下了,也要拉着我们一起死。”
陈北没有说话。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他在想,一个月前,他还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掌声雷动。一个月后,他的公司就要死了。不是慢慢死的,是被一刀一刀割死的。张天豪联合的那三家公司,每一家都比北哥科技大十倍。他们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抢客户,北哥科技跟不起。跟一次亏一次,不跟就丢客户。
赵磊把眼镜戴上,转过头看着陈北。“陈北,如果实在撑不下去——”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陈北抬起头,看着他的三个员工。赵磊的眼睛里有血丝,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试图优化架构来降低成本。林雪的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圈,她在重新设计产品,试图找到差异化竞争的路子。孙一凡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在跟每一个可能留下客户打电话,打到嗓子哑了还在打。
陈北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有一个亿吗?没有。他有张天豪那样的资源吗?没有。他有什么?他有一只猫。一只会叫三声的猫。但那只猫已经太累了,累到吐血,累到器官像十五岁的老猫。他不能再让它叫了。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陈北站起来,“明天再说。”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北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关了电脑,收拾背包,林雪把白板上的红色叉擦掉了一半,孙一凡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三个人先后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弹簧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像一声叹息。
陈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大爷从纸箱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陈北低头看它,大爷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很亮,很清澈。它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担心。
“猫爷,”陈北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公司可能要关门了。”
大爷没有动,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不是一个好老板。”陈北的声音很低,“我给不了他们更好的未来。”
大爷的尾巴摆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不是你的错。
陈北摸着它的背,手指从头顶滑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大爷的呼噜声慢慢响了起来,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陈北听着那个声音,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变得坚定,是变得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补不回来的疲惫。
他抱着大爷站起来,把办公室的灯关了,门锁好,铜牌扶正。走出创意产业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大爷趴在他怀里,尾巴在他胳膊上轻轻扫着。他走了很久才到家,上楼的时候腿像灌了铅。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医院里,张天豪正靠在病床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字,屏幕上是发给三家合作公司的邮件。
“各家的报价已经统一,再压下去五个点。陈北撑不过这个月。”他按下发送键,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助手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张总,那三家公司的老板问,事成之后怎么分?”
张天豪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到病房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北哥科技的客户名单、技术架构、人才团队,三家平分。我只要陈北破产。”他说“破产”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骨头。
助手点头,出去了。张天豪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猫——一只橘色的猫。他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恨陈北。不,他恨的不是陈北,是那只猫。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隐约觉得,所有的事都跟那只猫有关。服务器崩溃,裤子掉了,巫师七窍流血——每一件事,那只猫都在场。他不知道那只猫做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没有那只猫,陈北早就是一个被他踩碎的蝼蚁。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再去查,那只猫到底什么来头。”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了一下:“张总,查过了,就是一只流浪猫。”“那就再查。”张天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查不到就别回来。”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没有伸手去接。他就那么看着它,看着它在柜子边缘摇摇欲坠,最后停住了。他觉得很像自己——在医院,在病床上,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倒下的地方,他还摇摇欲坠地活着。
第二天,陈北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赵磊已经在工位上了。他正在打包——不是打包行李,是打包代码。他把过去一个月写的所有代码归档,上传到云端,然后格式化了自己的电脑。林雪也在,她把白板上的内容全部擦掉,用湿布仔细地擦了两遍,白板像新的一样。孙一凡最后一个到,他手里拿着一沓辞呈,不是他的,是客户的——不,是前客户的。他把辞呈放在陈北桌上,一张一张摞好,像叠扑克牌。
“十一家,”孙一凡说,“今天早上刚收到的。”
陈北看着那沓纸,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遍,放在一边,又拿起第二张,看了一遍,放在第一张上面。他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那是一封手写的辞呈,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开头写的是“尊敬的陈北先生”,最后签名的位置画了一个笑脸。
陈北把那封辞呈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他把辞呈放回那沓纸的最上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往下落,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
大爷蹲在窗台上,也在看那棵树。它看着那些落叶,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它在想,树到了秋天就会落叶,落叶不是树的错,是季节的错。公司快倒了,不是陈北的错,是张天豪的错。但季节不会管树的感受,张天豪也不会管陈北的感受。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它转过头,看着陈北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松了,腰也松了,整个人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褪色、变形、快散了。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陈北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陈北低头看它,想蹲下来摸它,但蹲到一半,腿就僵住了。他扶着窗台,慢慢蹲下去,把大爷抱起来。
“猫爷,”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可能没法让你住大房子了。”
大爷看着他,没动。
“大房子,落地窗,阳台——”陈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可能都没有了。”
大爷伸出爪子,按住他的嘴。它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在说:闭嘴。陈北握住它的爪子,轻轻放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大爷的毛里。大爷的毛是暖的,有阳光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大爷被他抱了一会儿,然后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跳上桌子,蹲在那沓辞呈旁边。它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又抬头看了看陈北,然后张开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长的话。叫完,大爷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它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沙发底下,蹲在那里,开始舔爪子。表情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北听到了那三声猫叫。他走到桌边,想抱起大爷,但它已经躲到沙发底下了。他没有去抓它,只是蹲在沙发边,往里看。大爷蹲在沙发最里面的角落,尾巴卷在爪子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它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猫爷,你叫了什么?”陈北问。
大爷没有回答。它只是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它叫的是“四家公司同时爆财务丑闻”。叫完了,命又少了一天。它在黑暗中闭着眼,等着新闻播报。它知道,快了。
陈北站起来,回到工位,继续看那沓辞呈。他不知道大爷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三声猫叫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的猫叫了,然后躲到了沙发底下,不肯出来。他以为它生气了,以为它不想理他了。他没有多想,继续翻那些辞呈。
翻到第十张的时候,赵磊突然喊了一声:“陈北,快看电视!”
陈北抬起头。赵磊指着墙上的电视——那台电视平时从不打开,今天不知道谁打开了,屏幕上正在播新闻。主播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最新消息,天豪集团以及与其关联的三家公司,今日被税务部门曝光存在大规模偷税漏税行为。据初步统计,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元。目前,四家公司已被立案调查,股价全线崩盘。”
画面切到了天豪集团大楼外。记者站在门口,身后是一排排警车和闪烁的警灯。员工们从大楼里走出来,有人抱着纸箱,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对着镜头遮脸。张天豪的助手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了出来,他低着头,手被铐在身后,一言不发。记者追上去问:“请问张总在哪里?”助手没有回答,被押上了警车。
画面又切到了医院。张天豪躺在病床上,脸色比纸还白。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新闻。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还亮着,上面是那封他刚发出的邮件——“陈北撑不过这个月”。他盯着那封邮件,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咳嗽。然后他的眼睛翻了上去,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护士冲进来,把病床周围的帘子拉上了。
陈北站在办公室中央,嘴巴半张着,看着电视屏幕。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主播的声音在回荡——“天豪集团”“偷税漏税”“股价崩盘”“立案调查”。这些词像一颗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赵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拳砸在桌上。“天豪集团完了!那三家公司也完了!”林雪冲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把上面代表客户流失的红叉全部涂掉,在旁边画了四个绿色的对勾。孙一凡拿起手机,打开行业群,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他翻了十几页,全是“天豪集团要倒了”“市场要洗牌了”“北哥科技的机会来了”。
陈北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他的耳朵里嗡嗡响,赵磊在喊什么,他听不清;林雪在画什么,他看不清;孙一凡在说什么,他听不懂。他只知道,天豪集团倒了。张天豪倒了。那个要搞死他的人,自己先死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沙发底下。大爷还在那里,蹲在最里面的角落,尾巴卷在爪子上,闭着眼。
陈北蹲下来,往沙发底下看。“猫爷,”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吗?”
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的表情在说:你说呢?陈北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不是哭,是涌。像有一个人在他体内拧开了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住。他趴在地上,把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沙发底下那只橘色的猫。它那么小,那么轻,蜷在角落里的样子像一团被遗忘的毛线球。
但它用三声猫叫,炸掉了四家公司。
赵磊走过来,拍了拍陈北的肩膀。“陈北,你怎么了?天豪倒了,咱们的机会来了!”陈北没有动。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大爷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走到他的脸前面,蹲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然后它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跳上去,蹲在那里,开始舔爪子。
陈北从地上爬起来,脸还湿着,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翘着的。他走到窗台边,想把大爷抱起来。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看到大爷的鼻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血。不是滴下来的,是流过的,已经干了,凝成一道细细的血痂。大爷的嘴角也有一点血迹,被它舔掉了,但没舔干净,还剩下一点点。
陈北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道血痂,看着它在大爷橘色的毛上刺眼地红着。他想起了上次大爷吐血,想起了李医生说“它的器官在加速衰老”,想起了大爷在他手心里比划的“二”的手势,想起了大爷嘴微动无声说的“已经用了十三次”。十三次。加上这次,十四次。十四天命。一个月,十四天。
陈北蹲在窗台边,把手伸过去,轻轻地、轻轻地用拇指擦掉了大爷鼻子上的血痂。大爷没有躲,也没有动。它只是眯着眼,让他擦。擦完了,它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猫爷,”陈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大爷能听到,“你又叫了。”
大爷的舌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舔。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叫了吗?”陈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爷的毛上,把橘色的毛打湿成深色。大爷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陈北红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它伸出爪子,按在陈北的嘴上,用力压了压,然后收回爪子,继续舔。
那动作在说:别哭了。叫都叫了,你能把我怎么办?
陈北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赵磊、林雪、孙一凡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们的老板蹲在窗台边,哭得像一个孩子。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他们以为他是喜极而泣,为天豪集团的倒台而激动。
他们不知道,他是为了一只猫。一只用命换他未来的猫。
陈北哭了很久,久到赵磊他们不好意思看了,各自回到工位,假装在忙。林雪把白板上的绿色对勾又描了一遍,赵磊把归档的代码重新下载下来,孙一凡给那些已经发过辞呈的客户一个一个打电话——“天豪倒了,我们的报价可以恢复了,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客户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有的说“我刚才发错了”,有的说“我本来就没想走”,还有的说“你们北哥科技,我看好”。
陈北从窗台边站起来。他的脸还湿着,眼睛还红着,但他的手是稳的。他走到工位前,坐下来,把那沓辞呈推到一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代码界面还在,赵磊归档的那些文件又回来了,整整齐齐地排在文件夹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键盘。不是写代码,是写邮件。收件人是赵磊、林雪、孙一凡。标题是“谢谢”。内容只有一句话:“谢谢你们没有放弃。”他按下发送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大爷抱起来。大爷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到他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猫爷,”他贴着大爷的耳朵说,“以后不要再叫了。公司的事,我自己来。”
大爷没有回应。它把下巴搁在陈北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风中打着旋。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大爷的毛上,落在那道被陈北擦掉的血痂原来在的位置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北知道,发生过。那些血,那些命,那些用寿命换来的明天——他都知道。只是他不说。大爷也不说。他们就这样,一个人,一只猫,站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知道,它刚刚被一只猫的三声叫,改变了运行的轨道。而那只猫,正趴在一个傻子的肩上,尾巴在秋风中轻轻摆着。它的寿命,又少了一天。
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那个傻子不再哭了,是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又响起来了,是阳光照在身上很暖,是今天的三文鱼——还没吃。
它把脸往陈北的脖子里拱了拱,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那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没事了。有我呢。
陈北听着那个声音,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大爷的耳朵。耳朵在他的手指下动了动,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他低下头,在大爷的脑门上轻轻亲了一下。
“猫爷,谢谢。”
大爷的尾巴在他胳膊上扫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叶子还在落,但办公室里,键盘声已经重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一首正在弹奏的、不会停的歌。而那只猫,趴在那个人怀里,闭着眼,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