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不知道大爷的生日是哪一天。他在垃圾桶旁边捡到它的时候,大爷已经是成年猫了,没有人告诉过他这只猫是什么日子来到这个世界的。但他觉得,每一只猫都应该有一个生日,就像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个被记住的日子。他选了今天——一个阳光不浓不淡、风不急不缓的秋日。他提前一天去蛋糕店定了一个宠物蛋糕,店员问他什么口味,他说三文鱼。店员又问要不要写名字,他说写“猫爷”。店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蛋糕上挤了两朵奶油花,中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猫爷。
陈北把蛋糕盒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易碎的宝物,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他都小心翼翼,怕蛋糕歪了,怕奶油化了,怕那两个字被蹭掉。回到出租屋,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打开盒子,三文鱼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大爷蹲在窗台上,鼻子抽了抽,耳朵转了转,但没有动。陈北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蜡烛——不是数字蜡烛,是那种细长的彩色蜡烛,他买了二十根,插在蛋糕上,插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微型的热带雨林。
他还在蛋糕旁边堆了一个罐头塔。三文鱼罐头、金枪鱼罐头、鸡胸肉罐头、鳕鱼罐头,十几种口味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很壮观。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着窗台上的大爷喊了一声:“猫爷,生日快乐!”
大爷趴着没动。它的下巴搁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陈北走过去,把它从窗台上端起来,抱到桌前,放在蛋糕旁边。大爷低头看了看那个插满蜡烛的蛋糕,又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罐头塔,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在搞什么鬼”的表情看着陈北。
陈北没看懂那个表情。他以为是感动,于是更感动了。他擦了擦眼角,拿起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蜡烛。二十根蜡烛点了好一会儿,点到最后几根的时候,最先点着的已经开始往下淌蜡油了。烛光在房间里摇曳,把大爷的毛染成了暖黄色。陈北站在桌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对着蛋糕唱了一首走调的生日歌。唱完之后,他睁开眼,对大爷说:“许愿!猫爷,许个愿!”
大爷没有许愿。它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然后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灰色的流浪猫正蹲在树枝上,透过玻璃盯着屋里的大爷。那只猫瘦得像一根筷子,毛色发灰,耳朵上有缺口,一看就是老江湖。它盯着大爷脖子上的金项圈,又盯着桌上那个三文鱼蛋糕,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大爷看到了那只灰猫。它没有动,只是眯了眯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那意思是:你看什么看?灰猫没有走,它蹲在树枝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猎豹。
陈北没注意到窗外的那只猫。他正忙着给蛋糕拍照,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选了一张烛光最柔和的,发到了朋友圈,配文:“猫爷的第一个生日,祝你健康快乐。”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凑近蛋糕,准备吹蜡烛。他深吸一口气,嘴巴已经嘟了起来,就在这时,窗外那只灰猫动了。它从树枝上弹射出去,前爪扒住了窗台的边缘,后腿一蹬,整个身体撞开了虚掩的窗户,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它的爪子在地板上打了一下滑,但它很快就稳住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桌上,一口叼走了整块蛋糕。
是的,整块。不是一口,是一块。蛋糕从盘子里消失了,被那只灰猫叼在嘴里,奶油糊了它一脸。那只灰猫叼着蛋糕,从桌上跳下来,撞倒了罐头塔。罐头骨碌碌滚了一地,金枪鱼味的滚到床底下,鸡胸肉味的滚到门后面,三文鱼味的滚到了陈北脚边。那只灰猫叼着蛋糕,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老槐树的枝叶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陈北站在桌边,嘴巴还嘟着,蜡烛还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他愣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尖叫了一声,冲过去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那只灰猫已经跑远了,叼着蛋糕,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穿过花坛,钻进了小区后面的巷子里。
“我的蛋糕——!”陈北的叫声响彻整栋楼,连隔壁周姨都听到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大爷。大爷还蹲在桌上,尾巴卷在爪子上,表情淡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它的眼神在说:你叫什么叫,又不是我吃的。陈北没空跟它计较,他套上鞋就冲了出去。下楼的时候他差点摔倒,扶住栏杆,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他冲出楼道,穿过小区的通道,追进了后面的花园。
花园不大,有几棵矮树和一小片草地,中间还有一个干涸的喷泉池。那只灰猫已经看不到了,但地上有奶油的痕迹,星星点点的,从花园入口一直延伸到喷泉池旁边。陈北顺着奶油的痕迹追过去,脚下踩到了一块湿滑的泥巴——昨晚刚下过雨,花园的地面还没干透。他的脚往前一滑,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重重地摔进了一个水坑里。
水花四溅,泥巴糊了一身。他趴在水坑里,浑身湿透,衬衫上全是泥浆,脸上也溅了好几滴。他撑起身体,坐在水坑中央,喘着粗气。那只灰猫早就没影了,奶油的痕迹也在喷泉池边断了。他失败了。蛋糕没了,罐头塔倒了,生日过砸了。
他垂着头坐在水坑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鸡。
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它蹲在喷泉池的边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看着陈北狼狈的样子,表情悠闲得像个退休老干部。陈北抬起头,看到大爷蹲在池子上,眼珠子往上翻,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猫爷,你也不帮我追。”陈北抱怨道。
大爷没理他。它舔了舔爪子,继续看戏。
陈北叹了口气,从水坑里爬起来。他的裤腿在滴水,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踩在一群蛤蟆上。他走到喷泉池边,想把大爷抱起来,但手刚伸出去,大爷就往后缩了缩,用爪子拍开了他的手。那意思是:你满身泥巴,别碰我。
陈北哭笑不得。他站在花园里,浑身湿透,泥巴从袖口往下滴,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花了一整天准备生日蛋糕,结果被一只流浪猫抢走了;他追出来,结果摔进了水坑;他想抱猫,结果被猫嫌弃。这大概是他过过的最荒诞的生日。
他笑了。先是小声地笑,然后笑出了声,最后笑得蹲在了地上,抱着肚子。大爷蹲在喷泉池上,看着这个笑得浑身发抖的傻子,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它在想,这傻子是不是摔傻了。
陈北笑够了,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巴,走到大爷面前。“猫爷,对不起,蛋糕没了。”
大爷看着他,没动。
“明天我再给你买一个,这次买个更大的,放在屋里,关好窗户。”陈北认真地说。
大爷的尾巴摆了一下,那意思是:随便。
陈北蹲下来,跟大爷平视。阳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在发梢闪着光。“猫爷,虽然蛋糕被偷了,但我还是想祝你生日快乐。”他伸出手,想摸大爷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太脏了。他苦笑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但裤子上也是泥巴,越蹭越脏。
大爷看着他那双泥手,突然站起来,从喷泉池上跳下来,走到陈北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它的头顶蹭在陈北湿漉漉的裤腿上,泥巴沾到了它的毛上,它不在乎。
陈北愣住了。大爷从来不主动蹭他,除了要吃的。今天它主动蹭了,而且是在他满身泥巴的时候。
“猫爷……”陈北的声音有点哑。
大爷蹭完了,退后一步,抬头看着他。然后它张开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长的话。叫完,大爷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它蹲下来,开始舔爪子。陈北没听懂那三声猫叫的意思。他只知道大爷叫了,叫完之后就舔爪子,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三声猫叫的意思是“陈北今晚运气爆棚”。而且,又叫掉了一天的寿命。
陈北把大爷抱起来。这次大爷没有躲,它缩在陈北的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陈北抱着它,踩着吧唧吧唧的鞋子,往出租屋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幅很慢很慢的水墨画。
他回到出租屋,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把大爷放在沙发上。大爷的身上也沾了一些泥巴,他用温热的湿毛巾给它擦干净。擦到肚子的时候,大爷的腿蹬了两下,表示“够了”。陈北没理它,继续擦。大爷翻了个白眼,但没跑。
收拾完,陈北把罐头塔重新堆好,虽然少了好几个罐头,但剩下的还是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站在桌前看了看,觉得还行。至于蛋糕,没了就没了吧。他点上蜡烛——还是那二十根,刚才没吹就被偷了,也算省了一次吹的力气。烛光摇曳,把房间照得很暖。
陈北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桌边,对着大爷说:“猫爷,虽然没有蛋糕了,但咱们还是可以许愿。”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蜡烛认真地说了一个愿望。他没说出来,但大爷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希望猫爷健健康康,活很久很久。
大爷趴在他腿上,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它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它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等他睁开。
陈北睁开眼,吹灭了蜡烛。一口气,二十根全灭了。他吹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青蛙。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从橙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陈北靠在椅子上,摸着大爷的背。“猫爷,你知道吗?我今天摔进水坑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大爷没睁眼。
“运气这东西,不是等来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他顿了顿,“就像你,每天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等我回来。”
大爷的尾巴摆了一下。
“我以后会努力的。”陈北的声音很低,“让你住大房子,有落地窗,有阳台,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吹风就吹风。”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大爷的头顶上,“我答应你。”
大爷没有回应。但它把爪子搭在了陈北的手上,肉垫贴着他的手背,粗糙的,温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北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账户入账一千元,备注是“某用户误转”。他愣住了,又看了一遍,没错,一千块,备注写的是“误转”,但没有联系方式,退不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也能捡到钱”,但话还没出口,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陌生号码,他接了。
“你好,请问是陈北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沉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是。”
“我是鼎辉资本的合伙人,姓周。在行业新闻上看到你的项目,很感兴趣。听说你在创业,方便聊聊吗?”
陈北的手抖了一下。鼎辉资本,业内排名前三的投资公司,他们投过的项目没有一个失败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方便,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附近有个咖啡厅,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陈北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短信里那一千块和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并排在一起,像两个从天而降的礼物。他抬头看大爷,大爷正趴在他腿上,闭着眼,尾巴轻轻摆着。
一千块。投资人。同一天晚上。同一天他摔进水坑狼狈不堪。同一天他的蛋糕被偷了。这就是运气吗?不,这不是运气,这是大爷。那三声猫叫。
陈北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感动。他看着这只趴在他腿上的橘色猫,它那么小,那么轻,却用一次又一次的“三声”,把他从泥坑里拽出来,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它不声不响,不邀功,不抱怨,只是偶尔翻个白眼,用爪子拍他的脸。
“猫爷……”陈北的声音在抖。
大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又哭什么哭?陈北没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大爷的毛里,眼泪把它的背打湿了一小片。大爷没有躲,也没有用爪子拍他。它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尾巴在他胳膊上轻轻扫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说:别哭了,我在这儿。
过了很久,陈北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没有蛋糕的蛋糕托盘端起来,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奶油渍和猫爪印。他把托盘放在大爷面前,又从罐头塔上拿了一罐三文鱼罐头,打开,倒进碟子里,放在托盘旁边。
“虽然没有蛋糕了,但咱们还是可以吹蜡烛。”陈北把蜡烛从盘子里拔出来,重新插上,点燃,然后吹灭。二十根蜡烛,又是一口气。
烛烟袅袅升起,在灯下画出细碎的轨迹。大爷低头看了看那碟三文鱼,又抬头看了看陈北。它站起来,走到碟子边,低头吃了一口。三文鱼很新鲜,是它喜欢的口感。它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吃了一口。
陈北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东西,笑了。他的衣服是干净的,头发也干了,泥巴洗干净了,脸上还有两道泪痕,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大爷吃完了碟子里的三文鱼,舔了舔爪子,然后走到蜡烛边,对着那几根还冒着烟的烛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烫。它缩回舌头,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陈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又出来了。大爷走到窗台边,跳上去,蹲在月光下,背对着他。它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姿势很悠闲。陈北走过去,蹲在它身后,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大爷没有回头,但它的尾巴在陈北的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
“猫爷,”陈北说,“今天的生日,虽然蛋糕被偷了,虽然我摔进了水坑,但我觉得,这是我过过的最好的生日。”他顿了顿,“因为你在。”
大爷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陈北站起来,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把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墙上,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他走到床边,躺下去。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跳上去,在陈北的枕头边卷成一团。它的头靠着他的肩膀,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
陈北伸手关了灯。黑暗中,他摸着大爷的耳朵,轻轻揉着。“猫爷,晚安。”大爷没有回应,但它把脸往陈北的脖子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在他的颈窝里不急不慢地运转着。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大爷在月光中微微发光,橘色的毛像被镀了一层银。它没有睡。它睁着眼,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那只灰猫蹲在树枝上,正在舔爪子,嘴角还挂着三文鱼奶油的残渣。大爷看着它,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它在心里说:吃就吃了,下次别偷了。想要,就下来。我给你留一罐。灰猫好像听到了它的心声,抬起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跳下树枝,消失在夜色中。
大爷把脸埋进陈北的头发里,呼噜声更响了。它在心里说:傻子,你以为那一千块是误转的吗?你以为那个投资人是你命里该有的吗?都是我。一天寿命,换你一个未来。值不值?它不知道。但它知道,那个傻子今天笑了。哭了,又笑了。从泥坑里爬出来,笑着。
这就够了。
它闭上眼,尾巴在陈北的胳膊上轻轻扫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夜很深,很安静。只剩呼噜声,和窗外的风声。
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那个傻子今天许的愿——希望猫爷健健康康,活很久很久。
它听到了。它听到了,但它做不到。它只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再多叫几声,再多换几天,让他的路再平坦一点。仅此而已。
月光静静地从窗帘的缝隙滑进来,落在大爷的毛上,落在陈北的脸上。他们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两座小小的、连在一起的山。梦里,陈北又见到了那个巨大的罐头山。这次不是三文鱼,不是金枪鱼,不是鸡胸肉,而是一个巨大的蛋糕,奶油里嵌着碎三文鱼,上面插着二十根蜡烛。大爷蹲在蛋糕顶上,低头看着他。
他喊:“猫爷,许愿!”
大爷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开嘴,叫了三声。他听不懂猫语,但他知道那三声的意思是——“这傻子,还不错。”
他在梦里笑了。嘴角翘得很高,像弯弯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