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是在短视频上看到大爷的。那只橘色的猫戴着金项圈,躺在陈北怀里翻白眼,视频播放量破了两千万。她盯着那条视频,指甲掐进了掌心。陈北,那个被她甩掉的、被她嘲讽的、被她踩在脚下的陈北,现在有了钱,有了公司,有了一只网红猫。而她呢?她被张天豪的录音毁了名声,在这个城市找不到工作,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不甘心。不甘心到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烧得她整晚睡不着。第二天,她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油腻的男声:“谁啊?”苏小小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哥,我有个买卖,你干不干?”王胖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痰卡在喉咙里,黏腻恶心:“什么买卖?”
“绑架那只猫。”苏小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锋利,“陈北的猫,值五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王胖子的声音变了,变得认真了:“你确定?”“确定。”苏小小说,“那只猫是陈北的命根子。没了猫,他什么都愿意给。”
王胖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震得苏小小耳朵发疼。“行,我干。怎么分?”苏小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得像冬天的铁皮。“五五。”
“成交。”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踩了点。陈北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栋握手楼的六楼,楼道窄,没有监控,楼下常年停着一辆没人管的电动车。每天早上八点半,陈北会抱着那只猫出门,坐公交去公司。下午六点左右回来。偶尔他会去菜市场买菜,大概十五分钟。
王胖子把车停在楼下的拐角处,一棵老槐树刚好挡住了车的身影。他在车里坐了三天,把陈北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第四天,他给苏小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动手。”
那天的天气很不好。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空气闷得像蒸笼,连风都是热的。陈北出门的时候,大爷蹲在窗台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安。它闻到了空气里的湿气,也闻到了楼下那辆车里飘出的烟味——不是普通的烟,是王胖子抽的那种廉价烟,呛得人嗓子发痒。
大爷的耳朵转了转,但它没有叫。它只是跳下窗台,走到猫粮碗前,低头吃了几口,然后蹲在门口,等陈北回来。
陈北去了菜市场。他今天想给大爷做鲫鱼汤,听说鲫鱼汤对虚弱的猫身体好。他挑了两条活鲫鱼,让摊主杀了,又买了一块豆腐和一把小葱。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像针尖扎在脸上。他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王胖子从车上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根撬棍。他走进楼道,脚步声很重,像一头笨重的熊。他上了六楼,站在陈北的门前,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楼道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他用撬棍插进门缝,用力一撬,锁舌从门框里滑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大爷蹲在沙发上,正在舔爪子。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它抬起头,看到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它没有跑,只是眯起了眼,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它认出了这个胖子——是那个卖假猫粮的,是那个被老鼠啃光仓库的。它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但它知道不是好事。
王胖子看到沙发上的橘猫,笑了。那笑容很油腻,两边的肥肉往上一挤,眼睛就成了一条缝。“小东西,跟我走吧。”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大爷的后颈皮。大爷挣扎了一下,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刨,嘴巴张开叫了一声——“喵——”不是三声,是一声,尖锐的,带着愤怒和恐惧。王胖子把它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麻袋里,扎紧袋口。大爷在麻袋里踢了几下,袋子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然后它停了。
不是因为它不挣扎了,是因为它知道挣扎没用。它蹲在麻袋里,耳朵竖得笔直,听着外面的动静。王胖子扛着麻袋走出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沙发垫上被爪子勾出的一道痕。
陈北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雨大了一些。他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门是开着的,门锁上有一道崭新的撬痕,木屑还散在地上。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下,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鲫鱼从袋子里滑出来,在地板上蹦了两下。“猫爷!”他冲进屋里,满屋子找。沙发、床底、衣柜、窗台、猫窝——没有,到处都没有。“猫爷!猫爷!”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慌。
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刻意改变了的声音:“你的猫在我们手上。拿五百万来换,敢报警就撕票。”
陈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嘴巴自己动了起来:“你别动它!我给你钱!你千万别动它!”
对方笑了,那笑声像指甲刮过黑板,又短又刺耳。“明天下午三点,城东废弃工厂,带现金。一个人来。你敢报警,你就等着收猫的尸体吧。”电话挂了。
陈北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他低头看屏幕上那串号码,拨回去——关机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他想报警,但他不敢。他怕绑匪撕票,怕大爷死,怕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在乎他的生命消失。
他不知道的是,大爷正在麻袋里,听着面包车引擎的轰鸣声。车在开,不知道开往哪里,但颠得很厉害,大爷在袋子里被颠得滚来滚去。它没有叫,只是缩在袋底,用四只爪子撑住身体,尽量让自己不被颠得太疼。它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它只要叫三声就能解决的时机。
面包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了。王胖子把麻袋从车上扛下来,走进一间废弃的仓库。仓库里很暗,只有几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地上堆着废木料和生锈的铁皮,空气里有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苏小小站在仓库中央,穿着运动鞋和黑色卫衣,帽子遮住了半张脸。看到王胖子扛着麻袋进来,她往前走了一步。
“猫呢?”“在袋子里。”王胖子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大爷在袋子里滚了一圈,脑袋撞到了袋底的硬疙瘩上,但它没有出声。苏小小蹲下来,解开袋口的绳子,把袋子往下卷了卷。大爷从袋子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星星。它看到了苏小小的脸——那个喷泉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人,那个在录音里被张天豪指使着去偷方案的女人。它眯起了眼。
苏小小伸出手想摸它的头,大爷躲开了。它的身体往后缩了缩,尾巴紧紧贴在身上,整只猫像一个被压缩的弹簧。苏小小收回了手,站起来,看着王胖子:“钱呢?”“陈北明天送。”王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仓库里慢慢散开,“五百万,一人一半。”
苏小小没说话。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碎玻璃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大爷蹲在麻袋里,耳朵竖得笔直。它听到了苏小小的呼吸声,有点急,有点乱。它听到了王胖子的心跳声,很重,像鼓。它还听到了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卡车声,和近处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它在等一个安静的时刻——等那两个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
王胖子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出去买点吃的,你看着猫。”他走了,脚步声在仓库外渐行渐远。苏小小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大爷。大爷从麻袋里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蹲在麻袋口,看着苏小小的背影。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它在想: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了钱?为了报复?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输?它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它只知道,她不该碰它。更不该碰陈北。但它没有叫。还不到时候。
王胖子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有泡面、火腿肠和两瓶矿泉水。他把一瓶水扔给苏小小,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喝了大半瓶。“明天拿到钱,我就离开这个城市。”他说。苏小小接过水,没拧开,捏在手里,看着窗外。“我也是。”
大爷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陈北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站在城东废弃工厂的门口。行李袋里不是钱,是旧报纸——他把报纸裁成钞票大小,一沓一沓码好,塞满了整个袋子。他不敢带真的钱,怕给了钱他们也不放猫。他报了警,警察让他配合,他在衣服扣子上装了窃听器,口袋里还有一个定位器。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怕警察来不及。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暗,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景象。苏小小站在窗边,王胖子坐在一堆废木料上。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麻袋,袋口扎着绳子,里面有一团橘色的东西在动。
“猫爷!”陈北喊了一声。麻袋里的东西动得更厉害了,它听到了陈北的声音,开始在里面转圈,麻袋在地面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住的蛇。
“钱带来了?”王胖子站起来,走到陈北面前。陈北把行李袋扔给他,王胖子接住,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钞票”,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行李袋放到一边,从腰间拔出一把水果刀,走到麻袋边,用刀尖挑开了袋口的绳子。“猫给你,钱我拿走。两清。”
麻袋口松开了,大爷从里面钻出来,抖了抖毛,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它的目光从王胖子身上移到苏小小身上,从苏小小移到陈北身上。陈北蹲下来,张开手臂:“猫爷,过来。”
大爷没有过去。它蹲在原地,尾巴圈着爪子,看着陈北。然后它转过头,看着王胖子和苏小小,张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长的话。叫完,大爷的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陈北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下一秒,王胖子的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自动拨出去的,免提打开,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您好,这里是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王胖子愣住了,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10”,他没有按任何键。他手忙脚乱地挂断,但手机又自动拨了出去。这次是苏小小的手机,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报警中心”。苏小小尖叫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地上,手机在地面上弹了两下,还在外放:“您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陈北抱起大爷,转身就跑。大爷趴在他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听到身后苏小小和王胖子的尖叫声、手机里接线员的询问声、还有远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它把脸埋进陈北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仓库的墙壁上旋转。王胖子想跑,但腿发软,瘫在地上起不来。苏小小靠在墙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在哭。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陈北已经抱着猫跑到了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小小被警察按在地上,手背在身后,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陈北。她的嘴唇动了动,陈北读出了那个口型——“对不起”。
陈北没有回头。他抱着大爷走出仓库,站在雨里。雨比昨天大了,淋在他头上、脸上、肩上,把他浇得浑身湿透。但他没有躲。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大爷,大爷也看着他。雨打在大爷的毛上,橘色的毛被打湿成深色,金项圈在雨水中闪着光。
“猫爷,”陈北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你没事吧?”
大爷伸出爪子,一爪子拍在他脸上。不是轻轻的拍,是用力地推,把陈北的脸推得往一边歪。然后它扭开头,用后脑勺对着他。那动作在说:你傻啊?报警不早报?害我在麻袋里待了一整天。
陈北愣住了,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雨中散开,像一朵看不见的花。他把大爷搂在怀里,脸埋在它湿漉漉的毛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哪滴。
大爷的身体被他搂得紧紧的,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它只是把下巴搁在陈北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在雨中轻轻摆了一下。它在心里说:傻子,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但陈北听不到。他只是一直搂着它,一直搂着,直到警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警察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送他回家。
陈北摇头。他抱着大爷,走进雨里。雨越下越大,但他没有跑。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大爷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尾巴在他胳膊上轻轻扫着。雨水顺着他们的身体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河。
不知道走了多久,陈北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下。树冠很大,挡住了大部分的雨。他把大爷举起来,对着自己,看着它。“猫爷,”他说,“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大爷看着他,翻了个白眼。它的表情在说:你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但它没有拍他,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鼻尖上的雨水,然后把脸别过去,继续用后脑勺对着他。
陈北笑了。他把大爷放回怀里,继续走。雨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丝亮光,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着露出来的光。那光照在雨后的树叶上,亮闪闪的,像挂了一树的碎钻。
他们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出租屋。陈北把大爷放在沙发上,去浴室放了一缸温水。他把大爷抱进浴室,放在浴缸边,试了试水温,然后把大爷轻轻放进去。大爷不喜欢水,但这次没有挣扎。它太累了,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它泡在温水里,闭着眼,尾巴在水面上浮着,像一条小小的船。陈北用毛巾蘸着水,轻轻擦它的背。大爷的毛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橘色的云。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轻轻地擦着,从头顶擦到尾巴根。
大爷的呼噜声从水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陈北听着那个声音,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他怕弄疼它。洗完澡,他用一条干毛巾把大爷包起来,抱到床上。大爷在毛巾里蹭来蹭去,把毛蹭得半干。然后它从毛巾里钻出来,走到枕头边,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陈北换了干衣服,坐在床边,看着它。
“猫爷,”他说,“你知道吗?今天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大爷没理他,继续舔爪子。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腿都软了。”陈北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大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嫌弃,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感动。它放下爪子,站起来,走到陈北腿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它跳下床,走到门口,蹲下来,对着门叫了一声。意思是:饿了。
陈北笑了,站起来,去厨房给大爷做了一碗鸡胸肉。他把肉撕成细丝,放在碟子里,端到大爷面前。大爷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看他。那眼神在说:还行。
陈北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东西。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他不敢想,如果今天警察来晚了,如果大爷没有叫那三声,如果苏小小和王胖子真的动了手——他不敢想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大爷的背。大爷的毛干了,又变得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它的身体在吃东西的时候一起一伏,很安稳。
“猫爷,”陈北说,“以后我不出门了。我就在家陪你。”
大爷没理它,继续吃。
晚上,陈北躺在床上,大爷趴在他胸口。它的头靠着他的下巴,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金项圈在灯光下闪着光,鱼形坠子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陈北伸手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着大爷的耳朵。
“猫爷,”他小声说,“谢谢你。”
大爷没有回应。但它的尾巴在他手臂上轻轻扫了一下。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光落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大爷的呼噜声和陈北的呼吸声。那只橘色的猫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暖暖的星星。
而它的寿命,又少了一天。
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那个傻子今天没有受伤,是今天的鸡胸肉很好吃,是这个床很软,是窗外的月亮很亮。它在意的,是这些。
它把脸往陈北的脖子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在夜色中轻轻飘散。
陈北在梦里听到了那个声音,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大爷脖子上的金项圈还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那光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灭的、小小的太阳。
照着一个傻子,和一只猫。
照着一个劫后余生的、完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