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豪是在医院病床上想通的。
他的头上缠着绷带,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那条花内裤被全网疯传的照片。点赞已经破了两千万,评论区全是“哈哈哈哈”。他关掉手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不是在养伤,他是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陈北总能赢?
从第一次抄袭开始,他就在输。服务器崩溃,数据清零,股价暴跌,仓库被老鼠啃,在颁奖典礼上当众出丑。每一件事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精准地打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张天豪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他不信命,不信鬼神,只信钱和权力。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陈北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帮他?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张总,您想通了?”张天豪的喉咙发紧:“给我请最好的。”对方笑了:“东南亚的,三代传承,价格不便宜。”张天豪说:“钱不是问题。”挂了电话,他靠在枕头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陈北,你不是运气好吗?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运气厉害,还是巫术厉害。
与此同时,陈北正在经历他创业以来最倒霉的三天。
第一天早上,他刚到公司,打开电脑,屏幕就蓝了。不是普通的蓝屏,是那种无论怎么重启都回不去的蓝。赵磊帮他看了半天,说:“硬盘坏了,数据全丢。”陈北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那是他过去三天写的所有代码,没有备份。他蹲在工位旁边,抱着头,差点哭出来。
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重写就是了。”陈北点头,但他心里在流血。
中午,他出去吃饭,车停在路边,回来发现车门上被人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漆皮翻起,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找不到人赔。陈北蹲在车旁边,看着那道划痕,嘴角抽了一下,忍了。
第二天,更离谱的事发生了。他去银行取钱,ATM机把他的卡吞了。他去柜台问,工作人员说“机器故障,三天后才能取”。他身上只剩两百块现金,要撑三天。他走出银行的时候,一只鸟从他头顶飞过,拉了一坨屎,正好落在他肩膀上。白色的,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
陈北站在银行门口,仰头看着天空,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
第三天,他的手机坏了。不是没电,是屏幕突然出现一条绿色的线,然后整个屏幕变黑,再也亮不起来。他跑到维修店,老板说“主板烧了,换一个得一千五”。陈北咬着牙付了钱,拿着修好的手机走出店门,差点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撞飞。骑车的人骂了一句“不长眼”,扬长而去。陈北站在路边,手在发抖。
他回到家,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三天,车被划、电脑蓝屏、银行卡被吞、鸟屎落在肩上、手机主板烧了、差点被车撞。他不信命,但现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搞他?不是普通的搞,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搞。
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陈北低头看它,大爷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它的眼睛很亮,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耳朵往后压,胡须向前翘起,整只猫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
“猫爷,你怎么了?”陈北伸手去摸它。大爷躲开了。它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盯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陈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猫,连风都没有。但大爷的毛炸起来了,从头顶一直炸到尾巴根,整只猫大了一圈。它的耳朵往后压得几乎贴到了脑袋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不是叫,是吼,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陈北从来没见过大爷这个样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想把它抱起来,但大爷又躲开了。它跳到桌子上,弓起背,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但大爷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它在看什么?陈北不知道。他只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大爷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张开了嘴。它没有叫,只是张着嘴,像是在用力——不,不是在用力,是在对抗。它的身体在发抖,从腿开始,一直抖到尾巴尖。它的毛炸得更厉害了,整只猫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然后它叫了。不是一声,是三声。很慢,很用力,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
“喵——喵——喵——”
叫完,大爷的嘴巴没有闭上。它的嘴张着,嘴角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红色的,暗红色的,血。从它的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桌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陈北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冲过去,一把抱起大爷。大爷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挣扎。它的头靠在陈北的臂弯里,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在渗血。血滴在陈北的衬衫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猫爷!猫爷!”陈北的声音在发抖,他捧着大爷的脸,手指被血染红了。大爷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它伸出爪子,搭在陈北的手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在烧符纸。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祭坛,上面放着香炉、蜡烛和一碗黑水。他的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符纸烧完了,他把灰烬撒进黑水里,用一根木棍搅拌。黑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煮开了一样。他从碗里蘸了一点水,弹向空中,水珠在半空中炸开,化成一阵黑色的雾气。
然后他笑了。他知道,陈北正在倒霉,他的电脑蓝屏了,他的车被划了,他差点被车撞了。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咒语发生。
他拿起手机,给张天豪发了一条消息:“成了。”张天豪秒回:“好。”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搅拌黑水。这次他加了更多的符灰,念了更长的咒语。他要把陈北的好运全部吸走,让他的公司倒闭,让他的猫——不,他对那只猫没兴趣。他只要钱。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停了。不是他主动停的,是手自己停的。他的手指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不受控制的、像电流一样的抖动。然后他的鼻子开始流血。血不是从鼻孔里慢慢流出来的,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像有人在他体内拧开了一个水龙头。血溅在祭坛上,溅在黑水里,溅在他白色的长袍上,触目惊心。他的眼睛也开始流血,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耳朵、嘴巴——七窍都在流血。
他尖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倒在地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他躺在地板上,浑身抽搐,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还在流血,瞳孔慢慢涣散。
与此同时,张天豪正在医院病房里等着好消息。他靠在枕头上,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陈北,你完了。他想。然后他的胸口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钻心的疼。他捂住胸口,想喊护士,但嗓子发不出声。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然后整个人从床上滑下去,倒在地上。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陈北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猫吐血了,倒在他怀里,爪子搭在他手上,眼睛闭着。
他抱着大爷冲出出租屋,鞋都没换,穿着一双拖鞋在楼梯上跑。拖鞋飞了一只,他没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楼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大爷放在后座上,自己坐进去,对司机吼:“宠物医院!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北满手是血,什么都没问,踩了油门。
大爷躺在陈北腿上,一动不动。它的身体还是软的,还有温度,心跳也还有,但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陈北低头看着它,眼泪掉在大爷的毛上,一滴一滴,把橘色的毛打湿成深色。
“猫爷,你撑住,”他的声音沙哑,“你快到了。”
大爷没有回应。
出租车在宠物医院门口停下,陈北扔给司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没等找零就冲了进去。前台小姑娘看到他满手的血,赶紧带他进了诊室。李医生正在看别的病人,听到动静赶过来,看了一眼大爷,脸色变了。
“放这儿。”李医生指了指检查台。陈北把大爷放上去,大爷的身体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李医生翻开大爷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又听了听心跳,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抽了血,做了检查,等了十几分钟,结果出来——一切正常。但他的表情没有放松,因为他看到了大爷嘴角还没干的血。
“查不出病因,”李医生说,“器官指标正常,但它的身体很虚弱,像是……”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消耗过度。”
陈北站在检查台旁边,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发白。他看着躺在台上的大爷,大爷的嘴角还挂着血迹,毛上有干了的血痂,爪子软塌塌地垂着。他突然想起大爷之前在他手心里比划的“二”的手势,想起大爷那晚嘴微动无声说的“已经用了十三次”,想起大爷每次叫完三声后疲惫的眼神。
“李医生,”陈北的声音很低,“它是不是在用什么东西换?”
李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换那些好事。”陈北说,“换我的运气。”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科学上,没有这种说法。”他顿了顿,“但作为医生,我见过一些无法解释的事。动物的身体,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更……敏感。”
陈北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大爷的毛上。
大爷的爪子动了一下。陈北抬起头,看到大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发亮。它看着陈北,然后伸出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肉垫贴着他的皮肤,粗糙的,温暖的,还有一点点血渍。
“猫爷……”陈北握住它的爪子,把脸贴过去。
大爷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它的眼睛又闭上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陈北坐在检查台旁边的椅子上,握着大爷的爪子,看着它。它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节奏很慢,但很稳。
他在想,这三天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电脑蓝屏,车被划,银行卡被吞,鸟屎落在肩上,手机主板烧了,差点被车撞。每一件事都像有人故意在搞他,但他找不到那个人的影子。
然后他想到了大爷。大爷吐血了。在他最倒霉的时候,大爷吐血了。
陈北的手猛地收紧。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那些倒霉事,不是随机的,是有目的的。有人在针对他,用某种他看不见的方式。而大爷,用它的方式,挡了回去。
代价是血。
陈北把大爷的爪子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猫爷,”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又在帮我?”
大爷没有回答。它的呼吸很平稳,睡得很沉。
陈北就这样坐着,坐了一整夜。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大爷的毛上。橘色的毛在晨光中发亮,像被点燃了一样。
大爷的耳朵动了动。它睁开眼,看了一眼陈北,然后慢慢撑起身体。它的腿在发抖,但它站住了。它低下头,舔了舔嘴角的干血痂,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太阳正在升起,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像它的毛。
陈北看着它,眼眶红了。“猫爷,你没事了?”他问。
大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到地上,走到门口,蹲下来,对着门叫了一声。意思是:饿了。
陈北笑了。他站起来,把大爷抱起来,搂在怀里。“走,回家。给你做鸡胸肉。”
大爷没有挣扎,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的身体还是软的,但比昨天暖了很多。陈北抱着它走出宠物医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的是,城市另一端,张天豪刚从昏迷中醒来。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纸。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个巫师已经七窍流血倒在了出租屋里。他只知道,他又输了。输给了一只猫,和一个他看不起的年轻人。
而那只猫,正趴在陈北的肩上,尾巴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它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那个傻子今天笑了,是今天的阳光很暖,是回家以后有鸡胸肉吃。
这就够了。
陈北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慢。他怕颠到大爷。大爷趴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小小的歌。陈北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猫爷,”他说,“谢谢你。”
大爷的尾巴在他背上扫了一下。
晨光中,一人一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两座小小的、连在一起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