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猫事件之后,陈北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白猫直播时张嘴却发不出声,弹幕刷屏“假的吧”。他想不通。一只健康的猫,怎么可能突然失声?而且偏偏是在模仿大爷叫三声的时候失声?不是生病,不是紧张,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喉咙。
陈北翻了个身,看着趴在枕头边的大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大爷橘色的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它睡得很沉,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盖着鼻子,呼吸均匀。陈北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那只白猫失声,会不会跟大爷有关?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只猫,怎么可能让另一只猫失声?又不是魔法。但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冒了出来:不是魔法,是猫叫。大爷每次叫三声,就会有怪事发生。中奖、踩狗屎、拉肚子、股票涨停、服务器崩溃、裤子掉了、广告爆火、鼠灾、天降人才……每一件事,都在大爷叫了三声之后发生。
陈北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砰地跳。他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开始列时间线。第一天,捡到猫,猫叫三声,中奖。第二天,领奖,猫叫三声,苏小小踩狗屎。第四天,房东逼租,猫叫三声,房东中奖。第五天,面试,猫叫三声,前老板拉肚子。第六天,股票涨停,猫叫三声——不对,那次是猫踩键盘叫的,但也是三声。第七天,张总抄袭,猫叫三声,服务器崩溃。第八天,他求猫中奖,猫叫三声,结果是他在女神面前放屁。第九天,苏小小来复合,猫叫三声,手机自动播放录音。第十天,颁奖典礼,猫叫三声,张总裤子掉了。第十一天,拍广告,猫叫三声,广告爆火。第十二天,王胖子卖假猫粮,猫叫三声,仓库被老鼠啃光。第十三天,他在办公室愁招不到人,猫叫三声,三个大牛自己找上门。
列完这张表,陈北的笔停住了。他看着纸上的十三条记录,每条记录后面都跟着一个“猫叫三声”。十三个巧合,都跟同一只猫有关。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律。
陈北把笔放下,双手抱着脑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想起大爷以前的好几次异常——花三千块体检那次,医生说猫健康但它就是瘫着不动。他突然流鼻血晕倒那次,医生查不出病因但说器官在衰老。大爷才五岁,器官怎么会衰老?除非它在用什么东西换——换那些“巧合”。
陈北的脑子嗡嗡响。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关了灯,躺回去。但他睡不着,脑子里那个念头像虫子一样钻来钻去:这只猫不普通。它有超能力。它是用寿命在帮他。
第二天是周六,陈北一大早就起来了。大爷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监控回放软件。自从上一次搬家之后,他就在出租屋里装了一个小摄像头,本来是为了防盗,但现在他有别的用途。他把回放调到一个月前,从第一天捡到猫开始看。
视频里,陈北抱着猫进门的画面。大爷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沙发上,张嘴叫了三声——时间戳显示,正是他中奖的那天晚上。他又往后翻,第二次,领奖那天出门前,大爷从背包里探出头,张嘴叫了三声。第三次,房东来敲门的前几分钟,大爷被吵醒,弓起背,张嘴叫了三声。第四次,面试前,他带着猫出门,在楼道里大爷就叫了三声。第五次,股票涨停那天,猫在键盘上走来走去,张嘴叫了三声。
陈北把进度条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再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每一次,出事前,大爷都在张嘴。不是普通的叫,是有节奏的、刻意的、像在说话一样的叫。三声,不多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他的表情像见了鬼。
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它从床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上沙发,蹲在扶手上,开始舔爪子。陈北转过头,盯着它看了很久。大爷舔完右爪换左爪,舔得很认真,每一根趾头都不放过。它的表情很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北站起来,走到沙发边,蹲下来,跟大爷平视。“猫爷,”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会法术?”
大爷的耳朵动了动。它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陈北。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发亮,瞳孔圆圆大大的,里面映着陈北的脸。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只猫——不,它就是一只猫,一只普通的、懒懒的、爱翻白眼的猫。但陈北知道,它不普通。
大爷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开始舔屁股。不是舔毛,是舔屁股,舔得很认真,像一个很久没洗澡的人终于找到了水。它把后腿抬起来,脑袋转过去,舌头在尾巴根附近扫来扫去,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陈北蹲在旁边,看着它舔屁股,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大爷舔了半分钟,终于停下了。它抬起头,看了看陈北,然后站起来,开始在沙发上追自己的尾巴。它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像一只被自己逗疯的狗。它的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发出吱吱的声音,然后“咚”的一声,它的脑袋撞到了茶几腿上。
“嗷——”大爷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像被人踩了尾巴。它停下来,蹲在地上,用爪子捂住了被撞的地方,表情委屈极了。
陈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蹲在那里,看着这只傻乎乎的猫,觉得自己真的疯了。一只会舔屁股、会追自己尾巴、会撞到茶几腿的猫,怎么可能有超能力?他捂着脸,笑得肩膀直抖。“我疯了,”他说,“我真的疯了。我居然怀疑一只猫。”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在台子上,靠在冰箱门上。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一只猫会法术?开什么玩笑。那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现实世界里,猫就是猫,会吃会睡会拉屎,不会让股票涨停,不会让对手倒霉,不会用寿命换好事。
他从厨房出来,看到大爷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它蹲在沙发上,正在舔爪子,姿态悠闲。看到陈北出来,它看了他一眼,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很放松。
陈北走过去,坐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爷,”他说,“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大爷没理他。它闭着眼,尾巴继续摆。陈北的手在它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想,也许这一切真的是巧合。也许他太敏感了,把每一个偶然都当成了必然。也许中奖就是运气好,苏小小踩狗屎就是倒霉,股票涨停就是庄家拉升,张总裤子掉就是质量不好。
也许他的猫就是一只普通的猫。
“但是,”他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普通的猫会让白猫失声吗?”他没有答案。
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担心。它怕这个傻子想太多,想太多会头疼。它站起来,走到陈北腿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它的身体很暖,毛很软,压在陈北的腿上沉甸甸的。陈北低头看着它,笑了,开始顺着它的背摸。
“猫爷,不管你是不是普通的猫,你都是我的猫。”他说。大爷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表示“这还用你说”。
陈北的手在它的背上慢慢移动,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大爷的呼噜声慢慢响了起来,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催眠曲。陈北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散了。
也许他不需要答案。也许有些事,不需要搞清楚。他的猫帮他,他就接受。他的猫不帮他,他也不会怪它。他只需要对它好,让它吃得好、睡得好、晒太阳晒得好。就够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大爷身上,暖暖的。他不想动了,就想这么坐着,摸着一只猫,听着它的呼噜声,什么都不想。大爷把脸往他的掌心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它在梦里又见到了那个巨大的罐头山。这次不是三文鱼,不是金枪鱼,不是鸡胸肉,是一个全新的口味——鸽子肉。它还没吃过鸽子肉,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山脚下,陈北在跳着喊“猫爷!猫爷!”它低头,吃了第一口。很好吃,像鸡肉但更嫩,像鸭肉但更香。
它在梦里笑了。而现实中,它的尾巴搭在陈北的胳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陈北感觉到了尾巴的重量,低头看了看。大爷的尾巴尖在他手臂上轻轻扫过,一下,又一下,像在说:别想了,睡吧。
陈北笑了,把大爷搂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大爷的呼噜声和陈北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北睁开眼。大爷还在他腿上,姿势都没变,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卷在爪子边上。陈北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在他手指下动了动,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
“猫爷,”陈北说,“我决定不想了。”大爷没睁眼,但尾巴摆了一下。
“不管你会不会法术,不管你用什么东西换那些好事,你都是我的猫。”他顿了顿,“我会对你好,一直对你好。你吃最好的粮,睡最软的窝,晒最暖的太阳。”
大爷的尾巴又摆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陈北笑了。他站起来,把大爷从腿上端起来,轻轻地放在沙发上。大爷被弄醒了,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陈北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他切了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面条。香味飘出来,大爷的耳朵动了动,然后站起来,跳下沙发,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看着他。
陈北回头看了它一眼:“马上好。”大爷蹲在门口,尾巴一晃一晃的。
面条煮好了,陈北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地上给大爷。当然,大爷的那碗没有西红柿——猫不吃西红柿,他只放了鸡肉丝。大爷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看陈北,意思是“还行”。
陈北笑了,端着碗坐到沙发上,大爷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吃着午饭。窗外的阳光很暖,风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香。陈北吃完了,把碗放到厨房,回来坐在沙发上。大爷也吃完了,正在舔爪子。它舔得很认真,每一根趾头都不放过。
陈北看着它,突然想起监控回放里的那些画面。他想起大爷每一次张嘴叫三声的样子,不是随便叫,是有节奏的、刻意的、像在说话一样的叫。他想问,但他忍住了。他答应过自己不想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大爷的头。“猫爷,下午带你去公园?”大爷没理他,继续舔爪子。
陈北笑了,站起来,换了衣服,把大爷放进背包里,出了门。公园离出租屋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走在人行道上,背包挂在胸前,大爷的尾巴从拉链缝里露出来,一晃一晃的。路过的行人看到那条橘色的尾巴,有人笑了,有人说“好可爱”。
陈北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笑了。他想,也许幸福就是这么简单——背着猫,晒着太阳,走在一条不赶时间的路上。不需要五百万,不需要公司,不需要那些轰轰烈烈的成功。只需要一只猫,一个背包,一个周末的下午。
到了公园,陈北找了一片草地坐下来。他把大爷从背包里放出来,让它自己玩。大爷蹲在草地上,看了看四周——有几只麻雀在远处跳来跳去,有一个小孩在吹泡泡,有一对情侣在拍照。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陈北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大爷走过来,跳上他的胸口,蹲下来,卷成一团。它的下巴搁在陈北的锁骨上,呼噜声从他的胸口传进他的耳朵。
陈北伸手搂住它,笑了。“猫爷,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周末有这么好。”他说。大爷没理他,继续呼噜。
“以前周末就是睡觉、刷手机、吃泡面。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你了。”他顿了顿,“你让我知道了,活着不只是为了赚钱。”
大爷的尾巴在他脖子上扫了一下。
陈北闭上眼,在草地上,在阳光下,在猫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大爷蹲在一个巨大的罐头山上,山脚下是他的公司、他的团队、他的未来。大爷在山顶叫了三声,然后整座山开始发光。
他在梦里笑了。而现实中,他的嘴角翘着,睡得很香。
大爷趴在他胸口,看着他。它想,这个傻子,终于不怀疑了。不怀疑就好。它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不想让他知道那些天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寿命正在一天一天地减少。它只想像现在这样,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晒着太阳。
一只猫,一个人,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这就是它想要的全部。
它把脸埋进陈北的脖子里,闭上了眼睛。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在风中轻轻飘散。远处的小孩在吹泡泡,泡泡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色的光,飘到草地上空,破了一个又一个。
大爷听着泡泡破掉的声音,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它想,那些天数,那些用掉的命,就像这些泡泡。破了就破了,没了就没了。但它们在的时候,很美。
这就够了。
它把爪子搭在陈北的手上,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风继续吹,云继续飘,太阳继续照着。公园里的草地上,一个人和一只猫,安安静静地睡着。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座小小的、连在一起的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这个下午,是这片草地,是这个傻子。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