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早晨发现那个视频的。他躺在床上,还没起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摸着趴在他胸口的大爷。大爷的毛被阳光晒得发暖,肚皮一起一伏,呼噜声像一台小发动机。陈北刷着短视频,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突然停住了。
“橘猫大爷山寨版,粉丝破百万!” 标题旁边是一个爆火的火焰图标。他点进去,画面里是一只白猫,纯白的,毛像雪一样,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跟大爷的一模一样。那只白猫蹲在猫爬架上,学着大爷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它歪了歪头,眯起一只眼,表情拽得跟大爷如出一辙。
评论区炸了。“这是复制粘贴吗?”“原版只会睡觉,山寨更可爱!”“白猫颜值秒杀橘猫!”“我也想要一只这样的猫!” 点赞数已经超过了两百万。陈北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着那只白猫脖子上的金项圈,又低头看了看大爷脖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连鱼形坠子的角度都一样。
“猫爷!”陈北的声音把大爷吓了一跳。大爷睁开一只眼,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喊什么喊”。陈北把手机举到大爷面前,屏幕几乎贴到它的鼻子。大爷往后缩了缩,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屏幕。白猫还在打哈欠,动作浮夸,像在演话剧。大爷看完了整个视频,然后转过头,用屁股对着手机。它的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表示“什么玩意儿”。
陈北继续往下刷。这只白猫不仅模仿了大爷的打哈欠,还模仿了大爷的翻白眼、拍人脸、用尾巴甩人。每一条视频的标题都带着“橘猫大爷”的标签,热度比原版还高。最火的一条是白猫用爪子拍主人脸的,播放量破了三千万。评论区全是“太可爱了”“我也要养白猫”“原版过气了”。
陈北气得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手机弹了两下,滑到沙发缝里。他没去捡,抱着胳膊靠在床头上,胸口一起一伏。大爷从床上跳下去,走到沙发边,用爪子把手机从缝里扒拉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正好是那条“山寨更可爱”的评论。大爷眯起眼,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它看着那只白猫,看了三秒,然后转过头,跳上窗台,开始舔爪子。表情淡然,但舔爪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它生气了。
陈北不知道大爷生气。他只知道那只白猫在偷大爷的人设,蹭大爷的热度,还比大爷红。他拿起手机,打开直播平台——那只白猫正在直播。画面里,白猫蹲在一块毛毯上,身后是一面贴满金色星星的背景墙。主人是个年轻女孩,声音甜甜的:“宝宝们,今天让喵喵给大家叫三声好不好?像橘猫大爷那样!”弹幕瞬间刷屏。“叫!叫!”“三声!三声!”“我要录屏!”
女孩把手机对准白猫,用一根逗猫棒在它面前晃了晃。白猫张开嘴——没有声音。它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它的嘴型是在叫,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弹幕从“好可爱”变成了“什么情况?”“假的吧?”“这只猫不会叫?” 女孩慌了,把逗猫棒晃得更用力,白猫的嘴张得更大了,但声音依旧出不来。弹幕彻底炸了。“翻车了!”“果然是山寨的!”“原版虽然懒但至少会叫啊哈哈哈哈!”
陈北看着屏幕,嘴巴慢慢张开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只白猫突然失声了,但他觉得活该。
大爷蹲在窗台上,舔完了爪子,正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照在它橘色的毛上,整只猫像一团安静的火。它听到了手机里直播的声音,嘴角好像往上弯了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北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窗台边,一把抱起大爷,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它的毛里猛蹭。“猫爷!还是我家猫厉害!那只白猫就是假的!连叫都叫不出来!”大爷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伸出爪子拍他的脸——不是轻轻的拍,是用力地推,想把他的脸推开。陈北的脸被推得往一边歪,但他笑得更欢了,又把脸贴上去。
大爷翻了个白眼,又拍了一下,然后扭开头,用后脑勺对着他。它的表情在说:老子能用命叫,那只白猫算什么东西?但它没说。它只是把尾巴翘得高高的,在陈北的下巴上扫了一下。
陈北把它放下来,拿起手机,翻出大爷睡觉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大爷瘫在猫抓板上,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的样子。他发了条微博,配文:“原版不营业也比你强。”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第一个赞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评论区有人说“就是,山寨的没灵魂”,有人说“原版是拽,山寨是装”,还有人贴出了白猫直播失声的截图,配了一排“哈哈哈”。
陈北笑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窗台边,蹲下来摸了摸大爷的背。“猫爷,你说那只白猫是不是被人下了药?怎么突然就不会叫了?”大爷没理他。它把下巴搁在窗台上,闭着眼,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想:不是下药,是下咒。老子三声猫叫,让它闭嘴。一天寿命,换那只白猫永远叫不出声。
但它没说。它只是趴在那里,在阳光下慢慢闭上了眼睛。陈北不知道这一切,他只知道自己的猫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猫。不,不是厉害,是独一无二。没人能模仿它,没人能替代它。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大爷做了一碗鸡胸肉。撕成细丝,放在它最喜欢的碟子里,端到窗台上。“吃吧,猫爷,奖励你的。”大爷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鸡胸肉,又看了看陈北,然后低头开始吃。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鸡胸肉很嫩,是它喜欢的口感。它吃了一多半,停下来,舔了舔嘴角,然后站起来,用头蹭了蹭陈北的手。
陈北的心都要化了。他蹲在那里,让大爷蹭他的手,一下,两下,三下。那只猫的头顶是温热的,毛很软,蹭在手背上痒痒的。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大爷的脸,大拇指在它的眉心画圈。大爷眯着眼,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小小的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窗台爬到地板,从地板爬到墙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色。陈北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让大爷趴在他腿上。大爷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陈北用手指顺着它的背,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垃圾桶旁边捡到这只猫的时候,它瘦得像一根棍子,毛色发暗,眼睛里有防备和警惕。他把它抱起来,它挣扎了两下,然后用爪子拍了他的脸。现在,它趴在他腿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团温暖的棉花。它信任他,依赖他,甚至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爱他。
陈北低头看着它,笑了。“猫爷,你知道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猫。”大爷没睁眼,但尾巴摆了一下,表示“我知道”。
他又说:“不管有多少只猫模仿你,你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大爷的尾巴又摆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不需要营业,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就做你自己,懒懒的、拽拽的、爱翻白眼的。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眼神在说:废话,我当然知道。
陈北笑了,把它搂得更紧了一点。窗外有麻雀飞过,叽叽喳喳的,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大爷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它不饿,不冷,不害怕,不需要去翻垃圾桶,不需要跟别的猫抢地盘。它只需要趴在这个傻子的腿上,晒着太阳,听着他说话。
这只猫,这辈子值了。
不,不是值了,是太值了。它用那些天数换来的这一切,每一口鸡胸肉,每一个阳光正好的早晨,每一声“猫爷”,都值。它把脸往陈北的掌心里埋了埋,呼噜声更响了。
陈北低头,把下巴搁在大爷的头顶上。一人一猫,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大爷的呼噜声和陈北的呼吸声。那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唱但一直在响的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那只白猫以后再也不敢模仿它了,是那个傻子今天笑得很开心,是窗外的阳光很暖,是碗里的鸡胸肉很好吃。
仅此而已。
陈北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微博推送:“橘猫大爷原版照片获赞十万,网友:真正的顶流不需要营业。”他看着那条推送,笑了,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摸大爷的背。
大爷的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摆动,一下,又一下,像在说:好了,别摸了我困了。但陈北没停,他就那么摸着,一遍又一遍,直到大爷的呼噜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它睡着了。睡在他的腿上,睡在阳光里,睡在这个它亲手改变的世界里。
陈北看着它,眼眶有点湿。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这只猫用它的命,换了他的命。不是他的生命,是他的生活。让他从一个人人看不起的倒霉蛋,变成了一个有公司、有团队、有未来的“北哥”。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它每一天都吃得好、睡得好、晒太阳晒得暖。
他低下头,在大爷的脑门上轻轻亲了一下。大爷没有醒,但它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窗外,麻雀飞走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了墙上,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陈北靠在床沿上,也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猫,在周末的早晨,一起睡着了。
他们的梦里,没有白猫,没有山寨,没有模仿。只有阳光、鸡胸肉,和一个永远都不会醒的好梦。
大爷在梦里又见到了那个巨大的罐头山。这次不是三文鱼,不是金枪鱼,不是鸡胸肉,是三文鱼、金枪鱼和鸡胸肉堆在一起,像一座彩色的山。陈北站在山脚下,跳着喊“猫爷!猫爷!”它低头,吃了第一口——是三文鱼味的,带着金枪鱼的鲜和鸡胸肉的嫩。
很好吃。比现实还好吃。
它在梦里笑了。
而现实中,它的尾巴搭在陈北的胳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只白猫的直播间,已经关了。它的主人发了一条动态:“喵喵嗓子发炎了,暂时不能叫,请谅解。”底下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嗓子发炎?是被原版气的吧?” 这条评论,陈北没看到。但大爷看到了——它后来刷手机的时候瞥了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它想:嗓子发炎?永远都好不了了。
但它没说。它只是把脸埋进陈北的手心里,继续睡觉。
阳光从窗台爬到床上,从床上爬到陈北的脸上。他的嘴角翘着,睡得很香。
梦里,他也在那个罐头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上的大爷。大爷蹲在山顶,低头看着他,然后张嘴叫了三声。陈北听不懂猫语,但他知道那三声的意思是——“这人运气真好。”
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现实中的他翻了个身,把大爷搂进了怀里。大爷被搂得不舒服,挣了一下,但没挣开。它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陈北的锁骨上,继续睡。
它的尾巴在被子外面轻轻摆了一下,像在说:算了,搂就搂吧。
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点,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那只橘色的猫在光里发着光,像一个温暖的、毛茸茸的小太阳。
而它的寿命,又少了一天。
但它不在意。
它在意的,是今天的三文鱼,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