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成功的消息,我没打算主动告诉陆母。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这件事应该由陆司珩去说。毕竟那是他妈,不是我妈。
但消息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你想传就传、不想传就停的。
庆功宴上那么多人,有人拍了视频,有人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发了微博、发在了各种群里。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手机就被消息炸醒了。陈薇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小娜!!陆司珩求婚了?!戒指好漂亮!!你哭得好丑!!”紧接着是一长串感叹号和十几张截图。
我揉着眼睛一条条看过去,忍不住笑了。哭得好丑——确实,照片里的自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笑得很真。
陈薇的消息还没回完,林母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语气是高兴的:“小娜,我听说陆律师跟你求婚了?恭喜你。”我说谢谢妈,她说“你找到对的人了,我替你高兴”。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愣了一会儿神。
但陆母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陆司珩说他还没有跟家里说,“等过几天,我亲自回去告诉他们”。我说好,不急。但我知道他不是不急,是不想让他妈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他想当面说,想看到她的反应。那毕竟是他的母亲,不管之前有多少矛盾,他还是在意的。
消息还是走漏了。
求婚后的第三天,陆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不是打电话,不是视频,是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句话:“周小姐,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地点不在那家会所了,换成了城东的一家茶馆,离我原来的公司不远。我已经在上海工作,但正好那周要回北京总部开一个会,时间凑得上。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坐在沙发上,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周小姐”——还是这个称呼,不是“小娜”,不是“你”。但语气变了,上次是居高临下的通知,这次更像询问。是礼貌的,虽然是那种“我是长辈我有教养”的礼貌。
陆司珩知道后,皱了皱眉。“我陪你去。”
“不用。她约的是我,不是我们。”
“她要是又说不好听的话——”
“不会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主动约我,不是来找茬的。”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茶馆。陆母已经在了。
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小院子,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一丛竹子,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影。陆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条米白色的披肩。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白玉耳钉,跟上次一样。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打量。审视是有敌意的,打量是中性的,像在看一个还不太熟悉但想了解的人。
“坐。”她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服务员添了茶,退了出去。
“周小姐,我今天约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还是不紧不慢,但多了一些犹豫。
“阿姨请说。”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司珩跟你求婚的事,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不大,“不是他告诉我的,是别人看到了网上的视频,转给我看的。”
视频。她看到了那个视频——陆司珩单膝跪地,我含泪点头,全场欢呼。我不知道她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了之后,想了很久。”她看着我,“上次见面,我说‘你们先处着吧’。那时候我是被动的,不是同意了,是懒得反对了。”
她顿了顿。
“但这次不一样。他跪下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下了。陆家的男人,从来不跪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重。陆家的男人从来不跪人——陆司珩跪了,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跪在我面前。这个举动,在陆母眼里,不是浪漫,是态度。是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值得他放下所有的身段。
“周小姐,我以前看错你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以为你是看上司珩的家世、看上司珩的钱。但后来我去了解了你——你的工作、你的经历、你离了婚还能自己站起来。这些,不是装得出来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些。
“阿姨,我不否认陆司珩的家世和条件。但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那些。”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所以我说,我看错你了。你不是那种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红色的绒面,不大,但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镯。绿色的,水头很足,在光下像一汪清泉。
“这是陆家的传家镯子。”她的声音低了一些,“陆司珩的奶奶传给我的,说等儿子娶媳妇了,传给儿媳妇。我等了三十年,今天把它给你。”
我看着那只手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传家镯子。她今天来,不只是说几句好听的话,是要把这个东西给我。这东西的重量,不是它的价格,是它代表的意义——她认了。不是“先处着吧”,不是“不反对也不支持”,是认了。
“阿姨,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东西,要给对的人。以前我觉得你不配,现在我觉得你配。”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拿着。”
我看着那只镯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盒子。“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冷。
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几圈,终于叫了出来。“妈。”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红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些抖。
“周小娜,司珩选了你,是他的眼光。我以前不认可,是我的偏见。”她看着窗外的竹子,“你以后对他好一点。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你对他好一分,他记你十分。”
“我会的。”
“还有诺诺。”她的声音更低了,“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嘴甜,懂事。你把他教得很好。以后——以后有空,带他来北京玩。”
“好。”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理了理披肩,看着我。
“周小娜,我以前说过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砖上,笃笃笃,跟上次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那声音冷。
手机震了。陆司珩的消息:“见完了?”
“见完了。”
“她说什么了?”
“她把传家镯子给我了。”
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在压着什么情绪。“她给你了?”
“嗯。她说陆家的传家镯子,奶奶传给她的,她传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司珩?”
“我在。”
“你哭了?”
“没有。风大。”
他在室内,没有风。
我没有拆穿他。“她说让我对你好一点。说你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哑。“她还说什么了?”
“说诺诺懂事,让我们以后带诺诺去北京玩。”
他没有再说话。但我听到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陆司珩。”
“嗯。”
“你妈现在是我妈了。”
“本来就是。”
“不一样。以前是你妈,不是我妈。现在她认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周小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妈看到了你是谁。不是我说给她听的,是你自己让她看到的。”
陆母今天说“我看错你了”。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不是因为她道歉了我才觉得值得,是因为她的认可,意味着陆司珩不用再夹在中间为难了。
一个母亲,放下偏见,接受一个她曾经坚决反对的人。这个过程,她一定也很难。但她做到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我抬手理了理头发。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手机又震了。陈薇的消息:“小娜!听说陆司珩他妈把传家宝给你了?是不是真的?”
“真的。”
“啊啊啊啊啊!你俩赶紧结婚!我要当伴娘!”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的飞机回上海。登机之前,我给陆母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上飞机了。到了给您发消息。”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跟之前的“好”不一样了。之前的“好”是“我知道了”,现在的“好”是“我收到了,我关心”。
差一个字,差了一整个心的距离。